等晴好和顾平章到那边,赏秋会已经开始了,少男少女们或是围聚在一起做游戏,或是拉着三两好友说着小话,只有寥寥几人是真的来这儿赏秋景。
宴会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其中最热闹的独属柳文康那一堆,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外边收拾得仪表堂堂,身上穿的衣裳也是当下京城最流行的款式。
柳文康跟狐朋狗友们笑闹着,尽情享受被一呼百应的万众瞩目,嘴上也没忘了吹牛打屁:“那是,我跟你们说……”
“哇,不愧是柳二爷!”
“柳二爷与我们是云泥之别,当然,二爷您是天上不染尘埃的云彩,我们不敢跟您作比较,给您染了世俗的浊气。”
没错,柳文康平日被顾平章一口一个“柳二公子”叫着,有时候甚至不客气地对他直呼其名,但外头的人见了,个个都得称呼柳文康一声“二爷”以表尊敬。
官职是丁点没有的,谱儿倒是摆得大大的。
众人簇拥着他,几通变着花样的彩虹马屁拍下去,吹捧得柳文康通体舒泰,那叫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心情跟着愉悦了起来。
自从施了杖刑之后,柳文康就被柳文庥联合左相夫妇拘在府里哪儿都去不了,硬生生闷了半个月才得以出门聚会,柳文康快憋屈死了。
——虽然行刑的吏卒在左相的亲自监督下力道放了海,事后柳文康内服外用了柳文庥自制的灵丹妙药,没过几天就像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
但左相府需要给皇上和百姓一个交代,总不能让朝廷律法威严扫地。
柳文康自己也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乖乖配合着父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心里免不了委屈,明明事儿不是他干的,责任却是他担的,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道理。
好不容易被允许出来放风,柳文康必须得好好重温一下狐朋狗友们出神入化的马屁神功,抚慰受伤的身心。
世界破破烂烂,马屁缝缝补补。
……
场面正热闹着,突然有一两个人止了声,接着传出两三声短促惊呼,最后彻底隐没了声响。
赏秋会安静了下来。
“哗~”一阵秋风吹动了桂花枝,花朵挨着花朵,叶片擦着叶片。
众人鸦雀无声,收起尾巴做人,只剩被簇拥在最中心的柳文康不在状况内。
柳文康马屁被拍得舒坦极了,眉眼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两只眼睛眯得看不见黑白眼球,两条眉毛根根舒展开来,谅谁见了都晓得他有多开心。
结果他还没听够他们就停了。
柳文康不满地抬起眼皮,斜睨了一眼:“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别、别说了,右相来了。”一个跟他关系近一点的公子哥扯了扯柳文康的衣服,让他嘘声。
顾平章在晴好面前沉稳可靠,在好友面前幽默风趣,其他人对他却是望而生畏。
不只是顾平章常年不曾舒展开的川字眉心,光他的身份就够他们退避三舍了。
交好官二代,躲避官一代,这是纨绔子弟出门在外的行事准则。
依照他们的本事,出门在外结善不足,交恶有余,家里人不指望二世祖出人头地拉拔家庭,只求他们不要拖后腿,带着全家反向冲刺。
出门前再三耳提面命,要他们擦亮了招子,别在外面胡乱给家里惹事。
正常来说,正儿八经当官的都不会来掺和他们这些闲人摆的豆觞之会,不曾想今个儿招来了相爷降尊纡贵。
“开玩笑吧,顾相公那种大忙人怎么可能会来参加我们的宴席,你们要开玩笑也得说点实际的。”
柳文康把公子哥的劝告当耳旁风,只觉得他们合起伙来作弄他。
公子哥已经没有闲心理会柳文康了,顾平章在前头和宴会主人寒暄了几句,目的明确地朝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见过顾相公!”众人齐声。
公子哥念在柳文康平日里出手阔绰,有求必应的份上,特意拔高了声音提醒他大家真的没跟他开玩笑。
“柳二公子。”顾平章喊了柳文康一声。
“!!!”柳文康呆若木鸡,四肢僵硬,骨头咔擦咔擦地转动,转过来直面顾平章本人。
看到顾平章的一瞬间,柳文康心脏跟不活了似的狠狠颤动了一下,后脖颈上的鸡皮疙瘩成片冒了出来,其上汗毛直立。
“顾相公您怎么来了,我上次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还是……‘我’还犯什么事了。”柳文康一边提心吊胆一边咬牙切齿,待他百年之后下了黄泉,一定不会放过害他至此的男鬼!
一鬼做事一鬼当,哪有风险转嫁旁人的道理,老天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冤呐。柳文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
晴好刚从把左右乱转好奇打量的头转了过来,就看到柳文康眼珠子一转溜,不知道他又脑补了些什么东西,一双和柳文庥相似的漂亮眼睛肉眼可见地起了一层盈盈水雾,好似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晴好看热闹不嫌事大:“书生你哭了?眼泪掉下来了。”
其他人看不到晴好,只看到柳文康跟顾平章说了两句话,顾平章还没怎么着,他就突然抬起手,连洁面的帕子都忘了掏,胡乱扯着衣袖就往脸上擦。
“哈哈哈哈书生你真好骗。”
晴好见自己恶作剧成功,笑容放肆地狠狠嘲笑了柳文康一番。
顾平章无奈地撇了她一眼,手指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晴好的衣角让她收敛一点。
“柳二公子别担心,顾某此次前来不是为了寻事,而是有事相求,麻烦你跟我移步一叙。”
顾平章邀请柳文康换个地方私下说几句,被邀请的柳文康本人还没回应,旁边的狐朋狗友就先有眼色地向顾平章告辞,逃也似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看来我们不必挪步了。”顾平章调笑一声,想要松泛一下紧绷的气氛。
柳文康对他的惧怕只要眼睛没瞎都看得出来,顾平章当然不会视而不见。
“喂书生,我夫君气宇轩昂相貌堂堂,我长得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男俊女美不似罗刹,你究竟在怕什么?”晴好不理解柳文康的作态。
晴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话一出口,顾平章习惯了她的语出惊人,面不改色,但柳文康显然没有经过专业的憋笑训练,绷不住了。
不好,他的初绷。
“我知道你们夫妻俩长得好,但也要谦逊一点吧,怎么能自己夸自己呢。”柳文康没脸没皮惯了,都没像晴好这样自夸相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