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县衙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阿薪的爹娘交代的。
只知道那一刻,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庞,视线变得模糊,耳边是村民愤怒的叫骂夹杂着玄尘癫狂的大笑。
有人把他打倒了,是谢云归,还是他的暗卫,或是村民。
她看不清。
等她回过神来,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躺在她的怀里。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捧土。雨水滴在她焦黑的皮肤上,没有一丝温度。
“苏晏!”
是谁在叫自己。
有人将她从泥水中拽起。
“苏大人?”
是谢云归啊。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但她的视线依然模糊,是雨水还是泪水,她也不知道。
耳边混乱的声音变得单一。
一个女人在哭,她夺走了自己怀里的小人。
“真的很对不起。”
谢云归在道歉。他素来巧舌如簧,可眼下这般场景,千言万语都无从说起。
看着林娘怀里的小人,苏晏想起那日清晨,小姑娘围着自己叽叽喳喳问了好多问题,当时为什么回答得那么冷漠呢。
林娘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死死抱着孩子,把脸贴在她的脸上。
“娘不该让你出门的……都是娘不好……”她反复喃喃着。
而石定跪在一旁,他多次伸手想抱抱她,可不停颤抖的手接不住轻飘飘的身体。
谢云归轻轻拍了拍苏晏的肩膀,走上前,和石定说:“阿薪的后事,县衙会出钱出力,你们……节哀。”
声音很小,确保林娘听不到。
石定点头,此时的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
苏晏对着这对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谢云归退至她身侧,同样弯下腰,随后他拉着她的手腕离开屋子。
停留在这里是没用的,玄尘一事还需善后。
走出房门的时候,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谢云归撑起伞,这伞是他命秦策借来的,只有一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伞倾向苏晏一侧。
她侧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伞。她想说“不用”,但最终没说出口,她想挣开他的手,但他加大了力度。
只能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腕,踩在泥泞的山路上,一步步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院子。
回到县衙,换了套干净的衣裳。
“大人……”衙役面露难色,“那个妖道一口咬定这是山神的旨意,其他的拒不承认。”
苏晏无奈扶额,因为她方才去审过他……
“大人,你可知‘天道昭昭,疏而不漏’?石家小女替父偿还业障,她死得其所,尔等凡夫俗子,不懂其中深意!”
听到这话,哪怕平日以冷静著称的苏晏也压制不住心中怒气,上去就是一拳。
看到对方挨了一拳之后,还满嘴之乎者也。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能继续审下去,保不齐会砸死他,交给牢中衙役后离开。
“苏大人?”
苏晏抬头看向来人,谢云归抱着从集市上买的一堆东西走过来。
“这是……”
有粮食,还有布料……东西不少。
“临走之前送给石大哥。”谢云归擦擦额角的汗,长舒一口气。
随后坐在苏晏旁边,看她记录着这桩案子的卷宗。
在此期间,不停有衙役进来向她汇报玄尘的情况。
她放下笔,听着衙役的汇报,听完在卷宗上写下“斩立决”。
两日后,玄尘被押解进京,交由刑部复核。此案到此,算是告一段落。
在二人准备回大理寺那天,县令一把鼻涕一把泪感谢他们。
但在他们离开之前,要去一个地方。
到了石定家门口,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原本身板挺直的樵夫,此刻佝偻着背。走进一看,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不过短短几天,整个人像老了十几岁。
他看到二人过来,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包袱。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里面是自己腌的咸菜和点心。林娘她……在里面出不来,你们别怪她。”
苏晏点头,看到他现在这样,请他去大理寺当差的想法彻底消散。和谢云归一起把买好的物品搬进来,随后接下对方手中的包袱。
“那天我去山上砍柴,大婶劝我,说我不敬山神,迟早遭报应。”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你说,这……算是报应吗?”
说完,他好像突然惊醒,连忙摆摆手,自嘲地笑了一下。
“看我,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别放心上。”
二人对视一眼,发现除了节哀什么也说不出口。
马车颠簸,路上无言。
如同来时一样,苏晏偏头看向窗外,但心境已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