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每年春节都会举办灯会，就在市区的鼓楼公园里，还有打铁花和歌舞表演，能热闹半个多月。

虽说从筒子楼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但因为现场人太多，安宁没参加过，只在社交平台上看照片。

鳞次栉比的古朴建筑旁，小树的枝上挂满红色小彩灯，如同硕果丰收似的。一人多高的锦鲤灯，即便在暮色将至时也能看出荧荧红光，诸如牡丹或是元宝等带着美好意象的灯排列在步道两侧，满是福气。

也不知道田实什么时候回来，她翻着照片，忽然想去看看。

心念刚一动，老板就像有感应似的，通知她去店里值班。

姚逸华因为照顾孩子只能值两天，老板则是全家一起去外地了，瘦高个本不算正式员工，只剩她。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或许是知道刚过完除夕就这么做不合适，老板许诺期间的所有收入都归她。

所以大年初二的下午，她就逆着赏灯的人流往殡葬店走。

到店以后，她打开灯箱，把新到的寿盒从库房拿出来补到空格里，又清点寿被和寿服，此间没有一个人进店。

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没有人会在过年时来触霉头。没有突发事件，那个“所有收入”就是零。

她把他们随手扔在前台的空烟盒和外卖袋子处理干净，开始拖地。慢悠悠地做完之后，正好是下班时间。

这片街区的店铺，只有她这里和斜对面的药店亮着灯。对多数人来说，人生除了生老病死，其他都可以暂缓处理。

之前客满盈门的拉面馆和小超市都拉上卷帘门，终于和寿衣店一样安静了。

锁好店里的门以后，安宁又打车去陆远的公寓。

她去拿钥匙那天，陆远毫无预兆地被转到单人病房，还有三天就能出院，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所以她听到他说手机掉进马桶，余光瞥见窄小的马桶口，并没揭穿他的慌言，而是去楼下的手机店买了个老年机给他。以免家里和殡仪馆联系不上他，再闹出什么事。

安宁打开陆远家门时，全屋智能家居都开始工作。她换了拖鞋，直奔鱼缸，撒下一把鱼食把供氧过滤系统都调成不断电的模式，然后没急着走，弯腰看它们吃饭。

这群鱼像是饥荒灾年等到施粥的难民，争先恐后地吞下饲料，看得她都有点馋。最后一粒鱼食被吃了以后，它们才慢慢散开，悠闲地游动。

鱼活得更简单，它们饿了就吃，累了就睡，烦了就死，无需遮掩也没有原因，想做就做了。

这么想来，陆远也是鱼。

她拍了一张鱼们吃饱后悠哉悠哉的照片给陆远，然后锁好门回家了。

小朋友奔跑打闹的小巷里，路灯下那个粉色的身影静止得显眼。

孟玉珠坐在石墩上，红围巾垂下来，搭在她的手上，连安宁走近都没听到，只紧锁眉头在想事情。

“怎么了？”

听到安宁的声音，孟玉珠抬起头，她要哭不哭的忍了半天，干脆低着头不再看安宁，哽咽着：“姐姐，我妈妈病了。”

安宁挨着她坐下，脸被街对面发着紫红色灯光的发廊照亮：“嗯，具体呢？”

“她没告诉我，是我发现她不怎么喝水了，而且只用一只手抱我。自己查的，可能是尿毒症，也可能是胰腺炎。”

孟玉珠小声抽泣：“我只有妈妈了，她会死吗？这种病需要换肾，要很大一笔钱。我不念书了，上大学也要钱，我想去赚钱...”

“你不念书了，去哪里赚钱？”安宁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略微弯曲的头发有些扎手，和安乐很像，她的手多停留了一会儿。

安宁声音放轻：“先高考完，至少拿到高中毕业证，如果你成绩好，到大学申请助学贷款或是勤工俭学都可以。”

这也是她最开始计划的路，如果不是李茵腰病越来越严重，无法独自照顾随时可能发病的安乐，她不会辍学。

孟玉珠仿佛是上天给她的第二种可能，她们都贫穷、无可依靠，都有一个需要长期用钱的正在生病的至亲。

她并不确定，退学和那些悲剧有没有必然联系，但至少，孟玉珠还有得选。

安宁揽着她的肩膀摩挲，希望她不要再琢磨歪路子。

孟玉珠听着，眼睛渐渐被对面的发廊吸引。一个烫着大波浪穿着超低领毛衣的女人，正用那张在灯下照得血红的唇亲了一口刚进门的男人。

男人年纪能当女人的父亲，挺着肚腩，挂在腰间的钥匙随他的步伐打着摆子。两个人应该熟识，因为男人把手放在女人大腿上时，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这场面过于香艳，孟玉珠连忙低头，但耐不住好奇。再看时，男人往女人的领口里塞了一团红色钞票，两个人笑着消失在珠帘后面。

只要这样就能在几分钟里赚到一沓钱吗？那一天能赚一两千，这份工作不需要学历，她可以短时间凑够给母亲换肾的钱。

孟玉珠盯着红蓝相间的美发转柱，思绪也跟着螺旋向下。

“我大概猜到你在想什么，不可以。”

安宁突然打断她的思绪，孟玉珠一抖，看向自己的脚尖：“姐姐，你也瞧不起这样的人吗？”

“不会。她们有很多人并非自甘堕落，而是无路可走。身体和尊严，在活下去面前都不重要。”

安宁坐了太久，身上的热气散得差不多，她吸吸鼻子戴上兜帽：“但你妈妈还没到需要你做这些赚钱的程度，她知道了，很可能会自责自己拖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