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安乐知道她要去卖肾一样。
孟玉珠又开始抽泣,那些极力压抑过后的无助,在安宁向她展开手臂后,彻底决了堤。她紧紧抱着安宁,喉咙里的呜咽随着北风飘上天空,像被寄往天上的质问。
安宁没想到她会直接扑进怀里,短暂地怔愣后,回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模仿那个雪夜中的田实的样子,她环住孟玉珠的腰,头靠在她的头上。孟玉珠的手臂也逐渐收紧,勒得她有些呼吸困难。
她好像回到安乐去疗养院之前的那个晚上,安乐没有哭,像是被送去寄宿学校,但咬紧牙关,分明跟她一样在强忍悲伤。
命运一次次把他们全家逼到墙角,嗤笑着看他们蝼蚁撼树。无论多少钱和照顾投进去,最后都会和安乐的记忆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能做的,也只是看着安乐一个人住到疗养院,再一个人面对发病时刻。
当时她们也是这样抱在一起的。
不过在怀中痛哭被安慰的,是她。安乐反而像个姐姐,轻拍着她的背,微微摇晃身体,像在哄孩子。
所以此刻她也学着安乐,语调轻柔:“我们可以尝试别的办法,还没到最后抉择的时刻,别放弃,我们都会好的。”
口中冒出白烟,她吐出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声音在寒风里发颤:“这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等着你去发现,在冰面上玩小球的海鸥,天光穿过云层后洒到湖面,雨后积水里霓虹建筑的倒影...”
这些她和安乐一起看过的景象幻灯片似的在眼前一页页翻过,深深埋藏着的情绪凝成一滴泪,瞬间隐没在和安乐相似的卷发里。
也许是上苍感念她安慰了一个无助的人,她没两天就接到一个单子,是一场距离门店不到100米的车祸带来的。
春节期间,虽然都会下意识避着节日不开斗气车,但喝过酒就像换了人,不肯相让。
两车相撞,其中一辆的侧面变成了手风琴,引擎盖和发动机都堆叠在一起,飞出的零件把拉面店的卷帘门砸出一个坑。但离世的是没饮酒的那方,酒驾的司机重伤还在医院。不幸中的万幸是两辆车上都没有别人。
家属就住在附近,看到店里亮灯就直接找过来了。
安宁处理过类似的单子,因为涉及医疗纠纷和跨部门协调,家属需要往返殡仪馆和派出所,还可能需要去法院。
所以安宁多少对面前女人感同身受,她面容灰白,神色倦怠,吊着的那点精神仅能维持她坐在旁边。
无论安宁说什么,她就只点点头,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遗体比安宁想的要整齐,至少五官都在,比车祸中少了半边颅骨的遗体修复起来更容易。男人很年轻,这对阴阳两隔的夫妻看上去是她的同龄人。
她用棉巾把男人耳后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擦去。给男人做好基础清洁之后,她拿出西装三件套举到女人面前:“您好,这套可以吗?”
女人眼睛都没抬,点了点头。
她和瘦高个合力给男人穿好衣服,在后续化妆时,就算知道女人不在意,她也会时不时问一句。
女人的平静只是压在炸药桶上的盖子,情绪会在某一刻突然被引爆。她只是一个殡葬服务人员,虽然心有同情,但并不想成为引信。
仪式从简,进行得很顺利,女人在搬运车上依旧一言不发,提线木偶般配合付款签字。
在遗体被推进火化炉时,天空又飘起小雪,女人始终低着的头微微仰起,望向烟囱。
从这个角度看,烟囱细长,冒出滚滚浓烟时宛如插在山前的一炷香,零星的雪花被风卷着飘摇,不知掺了多少源自逝者的尘埃。
女人开口,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他和我求婚那天也在下雪。”
安宁想到了田实,除夕那天,绚烂烟花下,他隔着手机对她说:“怎么办,一到下雪我就想起你。”
她转头望向女人,那张木然如雕像的脸终于动起来,嘴角上扬,眼角的泪一滴接着一滴滚落,离烟尘越来越远。
大概,无论再过多少年,每到飘雪的天气,都会让她想起骤然离世的丈夫。
好像诅咒。
这是安宁结清尾款最顺利的一次,女人在火化完成前就把钱转过来,还多给一些以示感谢。钱到手,但她并不高兴。
她以为见多了这种场面,本不该跟着悲春伤秋。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田实,也许是因为她认识了田实。
如果他知道她的存钱之后计划,一定会阻止她,所以她打定主意不会告诉他。但她的突然离开,会不会让田实也变成这个女人的样子,魂不守舍,触景伤情。
她忽然不想邀请他逛灯会了。
搭瘦高个的车回去的路上,安宁又想到宋妍,那两管护手霜已经用完了,她买了同款补上。
现在的她似乎无形中改变了很多习惯,比如不再只吃泡面果腹,不再任由手指皲裂起皮,不再冷眼看着逝者家属。
心底某些东西苏醒,抽芽,不甘蛰伏地向上,就像窗台上那棵禄根。
她与越多人产生联系,她的离开就会带给别人越多的伤害,这不可以。
安宁把田实的消息设置成免打扰,记账软件的进度条又往前了一步。要快点执行了,等到临近目标时,她还可以去卖肾。
多耽误一天,已经苏醒的小芽就变长一分,她会被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