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出院这天,比预计时间提早了半小时,安宁没问缘由,只用轮椅推着他往楼下走。
他小腿的辅助支架已经拆掉,戴着护具的那条腿轻轻晃着,刚一出大门就从外套口袋里掏烟。
安宁看顺风车距离还远,从他手里拿过烟盒掏出一根,往旁边站着相熟黄牛的那处走。
陆远吸了几大口,憋了七天的那股不畅有所缓解。烟雾里安宁笑着给男人递烟套磁,烟草带来的那几份松快又不见了。
她这几天都没来看他不说,今天来时人也恹恹的,虽然她往日也是这个状态,但比之前蔫得更厉害。
像是逐渐长出苔藓的槁木,又因为缺水而枯萎,腐烂粘稠的枝叶黏在上面,有种开到荼靡的枯寂。
等顺风车到了,她和司机配合,架着陆远坐进去。他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终于把他和轮椅都塞进车里,安宁大口喘着坐上前排:“你放着家里大轿厢的车不坐,这么折腾我,得多给我介绍俩活儿。”
“我以为你会提点更有建设性的要求。”陆远又往口袋里摸烟,想到很久没看她抽烟,收回手揉了揉鼻子,“我这三五个月好不了,你得常来看我。”
料想陆远家里指定已经雇好护工,根本不用担心他的饮食起居,安宁打着哈欠靠在车窗上,随口应着:“行。”
司机没开广播,他们不说话时,车里一下就安静了。
陆远这个除夕过得很平静,不像之前还要随着继父和母亲去拜访他一年也见不了两次的亲戚。
那些人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也不相熟,所幸他立的人设是沉默寡言,大多时间只需要摆出得体的微笑。
安宁对春节的安排闭口不言,但从那毫无喜色的脸上,也能推断出是被他打乱了计划。
他靠着车门,正好能看到安宁,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晃动了几下,半天都没打字。
新信息的提示音响起后,但他从她的背影中察觉到几分喜悦。
槁木上枯萎的绿色下层蠢蠢欲动,新的生机挣扎着要冒出来。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让她焕发生机的人是谁。
安宁这两天刻意不去看田实的信息,在车上无聊,想点开社交平台,倒是手滑直接打开了和他的聊天框。
他倒是锲而不舍地发信息。一开始是文字,见她不回,就改发图片,大多都是日常。
有从他手里抢菜叶的鸡群,尾巴摇得模糊的小黑狗,日落时分在多彩的霞光中只剩黑色剪影的村落。
最让她在意的是那张迟来的年夜饭照片,菜式有六种,摆在那张她想象中的旧桌子上,但每盘份量都不大,也就够两个小饭量的人吃。
联想到那两个惟妙惟肖的雪人和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的视频时长,她得出结论——田实是一个人过年的。
安宁有种不好的猜想。当年就只有他和爷爷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爷爷...
总归是她临时放了鸽子,所以在看到他田实已经回到临川时,她还是按捺不住,约他一起去看灯会。
冷待他的别扭和愧疚,连同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期待,在他肯定答复里,化成一汪春水。
傍晚时分,安宁回家,换了件没怎么穿过的浅色外套,焊在腿上的那条加绒运动裤也替换成米色的毛毡裤。
她散开头发,抚平裤脚,从手机里照了几遍才下楼。
虽然没化妆,但看上去和平时也不大相同。她正担心会不会显得过于“隆重”,在看到田实时,心就放下了。
他一身行头都是新的,铅灰色的大衣挺阔,衬得人很修长。头发上打了蜡,光洁的额头完全露出来时,多了几分成熟。
安宁移开视线,捏了捏自己耳垂:“这么正式啊?”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他又露出标志性的呲牙笑,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瓶饮料,拧开递给她。
饮料是温热的,喝了以后心尖也是温热的。
田实身上的香水味钻进鼻腔,是好闻的木质香调。他们汇入看灯的人群,在推挤中越靠越近,被推一下,香气就浓郁一点。
在第三次被人挤得身形晃动时,她被这股香味包裹住了。
田实的手臂一伸,揽住她的肩膀,人也走在她侧后方,像阻隔寒风的外套一样替她挡开了拥挤。
他的手很暖,时轻时重地扶着她,引得她余光落在那双宽大的手上。
那个雪夜就是它们贴住她的背和脖子,让她感到安全。
和现在一样。
耳边除了人群喧闹的说话声,还有她越来越不受控的心跳。她想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但田实左右观察着路况,一直没看她。
等通过入口,人群渐渐散开,田实松开了手。
令人安心的热量消失,空落还没来得及浮上心头,她又被他牵住。
掌心相贴的交握,只剩她的指尖在外,很像他紧紧包裹式的拥抱。
安宁悄悄抬头,目光落在他上翘的唇角。他的唇饱满却没有钝感,唇峰鲜明,圆润的唇珠看上去很好亲。
她别开了视线。
“哇,这都不亲!”
“就是,还在等什么!”
安宁一惊,像是被听到了心声,下意识想抽回手。
再细看,原来发出惊叹的女生们是在讨论电视剧情节,她这才松了口气。而田实似乎全然无觉,悠然看向远处,只是紧了紧牵着她的手。
步道旁,一人高的多瓣牡丹盛放着,花蕊旁张开双翅的喜鹊衔住一枝春叶,望向旁边低垂的麦穗,几重暖色交相辉映,让地上的残雪也映出暖意。
她慢慢沉浸在赏心悦目的花灯里,不再注意彼此交握的手。
几尾一米多长的红色孔雀鱼在微风吹拂下晃动,甩着如散开裙裾般的尾巴,恰好夜色隐去灯线,在镭射的玻璃纸浪潮中,像游曳在银河天际。
更远处,一轮火红的圆灯随风缓慢地起伏。
“海日生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