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阴湿冷寒,处处弥漫着恶臭。
崔澹容受了刑,又走动不得,歪在牢房一角。崔柏仁进去,替他铺上干净的褥子,扶他挪过去。
“家里可还好?”崔澹容的声音比惯常低沉了些。
“长辈们都还好,一直都在祖宅里。”崔柏仁给崔澹容喂了一颗家传秘药,保他命脉:“大兄,我长话短说。我已经打点好了,刑部这边不会难为你,你且安心再待几天。有人诬告你供赤蠓蛇涎毒毒害太子之事,不日应当能解了。我今日来……”
“怎么解的?”崔澹容摁住他的肩膀问道。
崔柏仁只得实话实说:“锦初与雀儿一起发现了太子症状与你的秘毒对不上。顺着沙蠓,去找祖父翻了临洮旧事,知晓了赤腹沙蠓疫的事情。雀儿受了家法,拿到了大伯和姑姑的密卷。初儿为了证明你是无辜的,拿着解法,去见了圣上,现下在东宫,救中了赤腹沙蠓疫病的皇次孙。”
“什么!”崔澹容顿觉全身血脉喷张,“锦初一个人去解赤腹沙蠓疫病了?你们怎么能由着她冒险。”
“大兄,全家都被看押了。锦初自己从沈家逃出来,四处奔走替你证清白。”崔柏仁解释道,“太子之事,不问下毒之人,只追查你这供毒之人。生生给你扣了个斩监候,甚至恨不得夷我崔家三族。你这是惹了哪路神仙啊?”
“柏仁,我要想办法出去。锦初她一个人应付不来的。”崔澹容慌了。
“大兄,你现在暂时出不去。但是锦初已经保住了皇孙的性命,你的嫌疑已经洗了一大半了。”崔柏仁耐心解释。
崔澹容飞快地盘算,猛地抓住崔柏仁的胳膊说:“柏仁,比起这个,更有要事。你可知现在东宫有多少人得了疫病,若是以太子出事前后推算,如今这京城怕是要起大疫了。”
“我没有准确数目。锦初五六日前进的东宫,划分营区,将东宫众人尽数看管了。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崔澹容斩钉截铁:“能快速致死的赤腹沙蠓是母王虫。它一旦开始袭人便不会停,若不及时捕获,就持续啃咬活人,直至死亡为止。”
他放开崔柏仁,又习惯性地搓起衣袖:“还有——母王虫被饲时,须蚕食同类。京城若出现母王虫,这附近便必有毒虫窝。”
“什么!?”崔柏仁惊得瞪大双眼:“我得将这事速速上报内阁合议。京城若是起疫,定是祸国之灾。”
崔柏仁立即出了刑部大牢,直奔内阁首辅施慎青府上。
又过了一个时辰,那个一瘸一拐的狱卒推着小车来送饭。路过崔澹容的牢门时,崔澹容将石子弹到铁栅栏上,引起他的注意。
他回过头,斜着眼看向崔澹容。
崔澹容略微歪了歪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眸,淡淡地说了一句:“让毒女拂霄现身。那几个蠢货,都该弃了。”
尚未复朝,施阁老见崔柏仁星夜而来,便免礼叙话。他听罢崔柏仁之言,颇为震惊:“还有三日才复朝,你我分头行事:我明日去肃王府核对各分治营;你崔氏一族最知这沙蠓之疫,这三日内摸清京城疫况,陈书出来。若紧急,查明当日我即去面圣。”
崔柏仁领命,先往肃王府报信,复至陆府说明,一直忙至天明。陆彦钧便留他在府上歇了两个时辰,再同入东宫询问锦初——她是当世唯一在治此疫的人。
崔柏仁预想过她的模样,可看她一瘸一拐地走来,还是红了眼。陆彦钧早备下蒲团披风。锦初腿上有伤,只能侧身坐着,听二人复述崔澹容所言。
“大哥对这毒虫的了解比我深。”锦初坦言:“我没法帮你们找虫窝,你们得寻个由头把他弄出来。”她揉了揉腿,长日的疲劳让她有些发怔:“所有疫症都有第一个病人。太子大概是第一个。可疏俞先生传信给我提过,太子一位选侍暴毙,不知缘由——她或许才是第一个。”
“第一个?”二人都有些震惊。
“是。这疫有七到十二日的无症状之期,人已带疫却看不出,一发起来便极重。我认定皇次孙得的是此疫,便是按太子离世的时日倒算的。”
“此前东宫扣人,只扣了太子暴毙前两日的来往人等。”陆彦钧当即反应过来。
“后头我按东宫出入的行踪,去探他们到过何处、见过何人。”崔柏仁心中也有了盘算。
“二哥,我写了消杀隔绝的法子,你们千万别硬闯。”见他起身,锦初也急着起来,腿上使不出劲,险些又摔倒。
崔柏仁背对着锦初,悄悄按了按眼角,温和地安慰道:“放心吧,二哥有分寸。你要照顾好自己。”
陆彦钧轻拍崔柏仁的肩膀,朝锦初点头示意。锦初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偏殿。
待她走远,崔柏仁感慨地回头眺望:“元敬,这一遭,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自家亲族身陷囹圄,大疫当前,九代医家的崔氏,却只有我一个,什么医术都不会。”
“此言差矣。”陆彦钧安慰道,“术业有专攻罢了。你崔家众兄弟姐妹这般相互扶持,定是能战胜万难的。”
他话锋一转:“我而今最担忧的,是这京城的疫。若真如锦初所说,它能附在活人身上近十日而毫无征兆,东宫每日进出,恐怕已染了半个京城。”
陆彦钧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八月二十九日,开朝前夜,施阁老与肃王密奏御书房三事:一,赤腹沙蠓之疫已溢出东宫;二,太子暴薨有疑,有故意引去党争之嫌;三,十四年前临洮大疫或与此有关联。
九月一日,圣上两旨同发:内阁领抗疫诸事,京勋卫与五军都督府协同;肃王主理秘查太子薨逝案与临洮旧案。用人问事均可临机专断。
同日,城南新讯随飞鸽而至:急令虫疫相关人等尽数离京北上。
九月二日,陆彦钧与晏骁分领全城警戒,于城北、城西扩建治疫营。
九月十日晨露未晞,锦初趴在赵文钊边上,用高温处理过的棉球替他上药。赵文钊受用她轻柔的动作,迷糊着翻了个身又睡。锦初细查他周身水疱,基本都结痂了——按崔雨晴所写,便是已无传染性。
东宫信鼓再传好消息:皇孙渡险,崔氏治疫之法成了。圣上大悦。
但与此同时,自城南有一队报信兵持红旗急奔。卫兵随着敲响的劲鼓面禀施阁老,城南义庄发现数十具溃烂死尸,附近水源被染,平民重症已起。
京勋卫众人被疫民撕咬围困,不得出。
京城大疫已至,临洮的旧鬼,回来了。
如今赵文钊很黏锦初,她抱着他坐在偏殿外的花园里,给他讲最后的故事。
直到孟疏俞领走了赵文钊,她才背起行囊,走出东宫。
远远看见有一辆马车等着,前头站了两个身影。远看像是夏如和陆彦钧。
走近了才发现,是夏如与陆十一。
夏如激动地冲上去将她抱住:“小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锦初回抱她:“怎么会。我只是怕带着你更危险。”
陆十一小步快跑过来,拧着眉头,满脸担忧:“小姐,你可安康,一切可都还好?”
锦初一边拍着夏如的背,一边点头。
她四处张望了片刻,真的只有二人,眼底不禁涌起失落,只得上了马车。
直至暝色四合,陆彦钧匆匆赶回指挥使府。
白日里在城南被疫民围攻,幸得晏骁那小子冲出来将疫民打散,京勋卫才趁乱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