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初!”人还未进来,陆昭华远远地就听见了他的呼喊声。
屋里只有独酌的陆昭华。
陆昭华白了他一眼:“别喊了。你那小娇娘没回来。十一报信说,人家直接回哥哥家了。”
陆彦钧的失落浮上眉梢。他将刀换到左手,抢了陆昭华的一杯酒,一饮而下。
“我这几日不回来,府里你自己看着办。”说完便出府,朝城西大营去了。
城西大营里灯火通明。施阁老亲自在此坐镇:“如此看,城南的疫病为最重之地,当即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城南围圆封锁,清户隔离,再就地救治。”
陆彦钧回营复命时,施阁老正在与崔柏仁一同研判各营状况。
“陆大人来的正好。”施阁老健步上前,“肃王已奏请圣上,崔家之疑已清。现下是防疫关键时刻。烦请陆大人走一趟刑部大牢,将崔澹容请来此处,商议查找虫坑之事。”
陆彦钧领命,还没来得及与崔柏仁说上话,便即刻出营去办。
原来,锦初刚出东宫大门,就遇上了崔柏仁。
见到锦初,他竟扑通跪了下来。锦初慌忙去扶:“二哥哥,你这是何意啊。”
崔柏仁半生坦荡,少有这般进退无措之时。他的心在苍生大义与个人私虑的天平上反复称量。他一遍遍地叩问本心,又一遍遍强行宽慰自己。
“初儿,我与施阁老百般推演,城南疫灾肆虐,实在缺一位能掌危重病情的人。”崔柏仁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二哥想求你去城南重症营。二哥知道,没有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会把自己的妹妹往那疫窟里推。可二哥没办法,没办法袖手旁观万民苦。”
锦初知道他的难堪。若是要崔柏仁他自己的命,即便身陨此处,他万死不辞。但此刻,他的犹豫,他的苦痛,是他要赌上的,是自家妹妹的安危。
疫区的凶险,远不止疫本身,崔家已经在上一代,尝过这般滋味。
她也随他一起跪下,轻轻抱住他:“二哥,我能从东宫出来,就能从城南活着出来。为生民立命,二哥志在高远。初儿很高兴,能有机会,助你一臂之力。”
崔柏仁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把她抱得更紧,而后将她带到城西大营。
施阁老初见锦初,眼前一亮:容貌绝代,举止端方,眉眼间却不见娇柔,倒是闺阁罕有的风骨。
“白苏先生,请坐。”施阁老敬意满满地做了请的姿势。
“阁老抬爱了。臣女借着下午的空档,理了些头绪。若阁老恩允,臣女有些许计策可供以详考。”
“愿闻其详。”
“城南为危重症,防治之法需在我前序所做之上改良。其一,与无疫区清隔五丈,断绝人兽鸟禽来往。其二,重症区水源污染极重,臣女已做一份净水方,就地滤净煮沸后可用作生活用水,饮水则需外围每日配送封桶净水。其三,此疫染过者不复染——臣女请征召城西、城北两营康复病人前来支援,只求自愿,不可胁迫。”锦初配合讲解,将一封封文书递到施阁老手上。
施阁老频频点头:“二八少女,却胆识过人,心怀天下。”
二人相谈半个时辰,定下城南疫区的规划。
与此同时,陆彦钧带着京勋卫众人到了刑部大牢。他甚至贴心地为崔澹容带来了换洗衣服和他那把黄花梨轮舆。
崔澹容还是一副淡然无忧的模样。
“崔某自知,此番能出去,定有陆大人的助益。日后陆大人若有需崔某报恩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崔某,不喜欠人情。”
“卢先生言重了。我没有想帮你。”陆彦钧微笑着回答,“我只是帮锦初。她愿意做什么,我便帮她做什么。”
“既如此,我便给陆大人许个更大的,连同我家锦初欠的恩情,一并还了。”崔澹容丝毫不让。
陆彦钧将手背到身后,整个人显得更加高大挺拔。他略微歪了歪嘴角,冷峻的眼神带着寒光:“如此更不必了。我与锦初的事,卢先生怕是沾不上边。”
崔澹容垂头低笑了一下,抬起右手,握紧牢门上的铁质横栅,大臂微颤地将自己从床板上拉起来。
他第一次平视陆彦钧,眼里没有一丝退让,还是那惯常沉稳的语气:“我这一辈子,除去离别和病痛,就是无休无止的怜悯。这些年,我和锦初相依为命。她于我,也不是陆大人能置喙的。就算去了地狱,我都会从地狱爬回来,爬到她身边为止。”
“卢先生你怎么认为,陆某不在意。”陆彦钧面不改色,转身往外走。
“锦初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崔澹容声音轻快,“想必陆大人还不知道吧。”
陆彦钧的背影明显怔了。但他很快平复,转身回来,与崔澹容四目相对。
“卢先生,我不在意锦初是在何种场景下,给了你这种错觉。我见过锦初在至信至爱之人面前的模样,你我都还差些火候。先生此刻就将这等筹码放出来,陆某只能觉得,自己胜算颇大。”
话毕,陆彦钧还了他一个温笑,先行离去。
回到城西大营,陆彦钧先去点检人头。走过黑风驹时,马仰头长啸,露出方才被马头遮住的对面景色。他仿佛瞥见锦初戴着兜帽的侧脸。甩了甩头再看,只余空荡荡一片。他只得自嘲:真是思念太过了。
走进主帐,施阁老正与崔澹容分析藏匿虫坑之处。
接着回来的是晏骁。见众人在议事,他便自己找了张桌子坐着,大口啃着桌上的果子。
施阁老得了消息,即刻进宫面圣,帐里只余三人沉默对望。
晏骁已啃到第三个果子,看面前两人各自歪着不说话,有些疑惑:“陆大人,这位是?”
“存仁堂东家崔澹容先生。”陆彦钧轻飘飘一句带过。
“哦!”晏骁一下子来了兴致:“你是锦初小姐要救的那个大哥对吧。”
“贵人识得我家锦初。不知贵人是……”崔澹容笑着应承道。
“五军都督府、左军府惠海侯世子晏骁,”晏骁言语轻快,“与京勋卫一起,来援京城疫控的。崔先生,幸会。”
晏骁刚打开话匣,就见到崔柏仁撩开帘子,失魂落魄地走进来。
“子先你去哪儿了,怎么这般疲惫。”陆彦钧见他状态不对,上前去扶。
崔柏仁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径直朝崔澹容走过去。
崔柏仁扑通一声跪在崔澹容面前:“大兄,我把锦初,许去城南重症营了。”
“什么!”崔澹容面色惊骇,一把薅住崔柏仁的衣襟。
陆彦钧同样惊得心痛,他两步跨到崔柏仁身侧:“子先,你说清楚。”
“城南翻出来的重症,数千至万了。太医院无一人能应。再不管,这半个京城就要完了。”崔柏仁恸哭道:“我只能,只能把初儿送进去了。我亲手,亲手把我的妹子,又推回了那虫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