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一路疾驰,渐近禁城尚未慢上半分,京兆司护卫队刹时出动,拦截在前。
武都护倨坐马上截停了马,朗声道:“来者既可驾驷马奔行京都,想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有要事,禁廷之内烦请下马核验身份,吾可代为通传,然若有不臣之心,则此刻万箭齐发,竖子安敢一试?!”
车轿内颤悠悠传来熟悉的声音:“武都护莫怪,老奴有要事待禀圣上,还望行个方便。”
武都护仔细侧耳一辨,半眯了眼:“原是彭总管,既是您老人家,自是要行方便的,按说照着陛下给您的恩荣,进了这宫闱便是不落轿也使得,可您从来行事恭谨,更别说纵马游街了。”
话落此处,突的朗声道:“还请轿内尊驾下车一验!”
少顷,车内扑簌簌下来一群人。
最前头的赧然是被人用刀剑挟持的彭立及礼部侍郎余晓岩,彭立倒还体面,那余晓岩头冠歪斜,口中还被塞了布条,此刻正羞愤交加的瞪眼。
武都护见这阵仗,下意识便拔了刀,楼上及四周暗处霎时一片刀剑出鞘之音。
“武都护稍安,”车内缓缓步出一纤弱身影,通体雪色长袍覆身,“这下车核验我们也配合了,算是全了您的忠义之节,倘若依然刀光剑影、风声鹤唳,倒是叫人不免心中存疑。”
此人虽未露面,嗓音难辨雌雄,可言辞之间自有机锋,单单一人立在那,竟叫人莫名有种同千军万马对阵之意,威压之盛让人不由毛骨悚然,深感威胁。
“永安县主误会圣上了,此等狂悖之话可莫敢再言……啊!”彭立话音未落,颈下刀锋更紧几分,登时住了口。
“是否误会,待我面圣陈情,自有分说。”
武都护施然下马,双手作拱礼,刀尖朝下却未收鞘:“原是新晋封的永安县主,方才小的失敬了,您要进宫谢恩自是礼之应当,可禁廷有规矩,刀剑不可入内,还请县主莫要难为则个。”
连培风半晌未言,只居高默立。
武都护未听示下不敢起身,只觉一道视线自上而下,迫得他脊骨绷直。
“我父兄经年常驻西北寒僻之地,拒北境十六族七十二部于苍冥峰以西、霜祈天水以北,以佑大衡黎民。感闻圣上恩泽,遂启程赴京谢赏,雪松林天水池一战,兄长居于阴司望乡台,孽镜照身,然臣女罔顾人伦之责,昼夜兼程,只愿全君臣忠义。
可京都繁华,万事皆改。臣女只代父问一句:臣当年抬棺披挂晋西,蒙圣上亲送至城北,立下荆树为永世结义之见证,今西郊楼台之下枝叶仍茂,昔日棠棣之义,可堪护我女上京之安?”
连培风强压着嗓间痒意,本是清雅的少年音,莫名因情绪推高显得有些沙哑,叫闻者一面心惊一面不约而同的染上相似的悲怆之意。
话音刚落,面前俱是一片跪地之声。
高耸的禁宫之门层层洞开,内侍之声次第交传:“宣!晋西王女、永安县主连培风入宫觐见!传皇上口谕:‘特赐剑履上殿!’”
“这就是晋西王嫡女?恁的狂妄!”
“传言还说她宅心仁厚,最爱帮扶弱小,虽行商贾之道,却惯是行善积德,如今看来,传言并非全然可信。”
“你们可知道?她如今这做派,全是因为上京路上遇到贼人伏击刺杀,这莫不是对今上彻底怨上了?”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新县主,手段好生狠辣,那群刺杀她的贼寇,被她全部绞杀也便罢了,她还支使手下将他们的尸身悬钉那高山崖壁之上,忻州县丞现下还惊惶未定,愁容满面,不知如何办这差,那县主才肯罢休呢。”
“永安县主父兄为国戍边十余载,常年行走于西北蛮荒之地经商,未曾听闻有造杀孽,一朝承蒙圣恩,便在近京都郡的忻州县遭遇骇人听闻的刺杀,诸位不去声讨那凶嫌,倒来口罚这苦主,”一着银红官袍的清俊男子讥诮出声:“一群端方君子为难一弱质女流,当真威风。”
“你!江止观!别以为你是今科状元,圣人恩宠有加便可目中无人!你现下毕竟还只是兵部主事,怎……”
正说着话,他们争辩不休的一行人便已拾阶而上,亲近跟前了。
且不说那骇人的刀剑尚且架在同僚和皇帝宠臣身上,便是那看似普通的侍女目光如炬,狠狠盯视他们,倒像是相隔百丈也听全了他们的争执,错身而过之时,杀性毕露。
行至大殿阈前,众人齐刷刷停步让道。
逆着殿外光线,连培风利落除却通身遮掩,直至此刻,那累世活在传言里的晋西王女、游走西北的朔风仙商方才揭开面纱,正式走入世人眼前。
来人抬步跨入殿中,黢色衣摆随步调微微挪移,金线掐丝密密叠缝在每处接线之处,行进之间极偶尔的露一丝异色来,比之其他女子时下爱重在衣裳纹绣花样子而言不显庸俗,倒是风雅与贵气并重。
按说这女子爱俏,那些个世家贵女更是讲究,纵是衣物熏香亦要先声夺人,不肯与他人相近的。
偏这连培风甚是奇怪,先让人注意到的不是衣装,不是熏香,甚至都不是容貌,而是那气度。
明明是娇柔的女子,却总让人无法忽略,或者说不敢忽略。
方才一群老少臣子尚敢在远处对人指指点点,此刻人移近了却不由自主低垂了目光,只敢将目光落于对方裙裾之下。
只堪堪察觉来人轻巧却不失沉稳的步履,便已失却了观摩面目的最佳时机。
连培风行至一半,忽觉出些什么,侧目看去之时恰同一双磊然凤眼对上,识出此人便是方才内殿群臣之间唯一出言维护之人,片刻讶然后微微点头致意。
全程落落大方,不见女儿家羞赧,也不见贵胄傲慢,只是自然一礼敬君子仗义执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