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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上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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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夜时分,顾平仲收回针:“今冬苦寒,女郎须得仔细风雪,待得明年盛夏我再替你治冬日难消之肺疾,至于手上,入了京,少有动武之时,多些时日将养着,自能不日而愈。”

连培风半靠起身:“有劳顾先生连日辛苦。”

这不是托辞,他们看似隔一两天便停行等王府报平安的消息,实是等坠后几日出发的医娘顾平仲,消息一来一回,却是医娘诊疗完毕佯走再掩人耳目的追上以免伤情反复。

顾平仲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比起其兄,她更肖似晋西王,此间伤重却眉眼不减凌厉,足显威严与英气,可这下半张脸却如娇花柔媚,纵是伤病,唇色仍如四月牡丹初蕊,天生含笑,只是惯作肃穆的姿态,倒叫人乍见之时生不出亲近之意,真真是同其兄长截然不同的颜色:“女郎多年乔饰,妹代兄职立于边陲苦寒之地,以长刀罗睺为界划线北境,迫得番邦诸族忌惮非常、莫敢来犯,天下百姓安泰之相皆系于你一身,平仲虽自诩薄技在身,在少将军面前,却也不敢言巾帼不让须眉。”

连培风微微一哂,倒是病重以来头回仔细瞧医娘眉眼,五官端庄、眉眼清正,显是个直率的:“顾先生只观其一不知其二,这许多年并非是我代兄职,而是兄长偏宠,不忍叫我蹉跎闺阁,允我混闹罢了,至于天下百姓安危系我一人,此等大话可不敢听,晋西军不是离了我一人便不可筑墙北境的,是千千万万将士,拿血肉拼杀出的天下安宁,白藏不敢擅专。”

“原来女郎表字白藏,可是与连水沉的表字兰时分别对应秋与春?”

连培风一怔,细细端详对方,可年轻医娘眼神清澈,未有深意,心下觉得有趣,便道:“顾先生猜的不错,表字对应我与兄长出生时节,只是不想先生如何知我兄长表字?”

顾平仲这才意会到,连水沉的表字竟是少有人知的秘辛,倒是愣了愣:“先前他找到我时,我本不愿随行,仆从几番邀约不得,他才亲自延请,当时自称兰时……”

连培风仔细思量一番,喟叹:“天下知我者未有胜兄长的。朝廷旨意虽先到王府,可以兄长眼线未必不是同时到他手中,他是当下便算准了我的打算,知晓我定要在他归位之前重创乌桓以安边线,可乌桓骁勇,西北边境十六族七十二部以它为首,所以他料定那一战我必九死一生,故意拖延的那几日,不是‘王女不满圣旨不愿入京’而是他在竭心尽力为我延请名医。”

顾平仲心下震动,这世间竟有如此相隔甚远心意相通的家人,倒是令她有些羡慕:“原是如此……女郎与兄长手足情深,可见一斑。”

连培风知晓兄长脾性,既敢带人来为她医病,自是信任非常,况且当初她那伤重模样也无从瞒起:“我与兄长异位而居,本不该叫先生明晰,恐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牵累先生,可如今已然如此,倒有一不情之请。”

“少将军低看我了……我只因承朔风仙商之情为其亲族施诊罢了,医者眼里只见病患,未见其他。”

连培风连连摇头:“先生误会了,我并非疑心先生,只是虽然乌桓族现今被晋西王军重创,可未必不会有卷土重来之时,父王年迈,年轻时又在战场受了重伤,积弊已久,兄长因我缘故,从未亲上战场,倘若他日敌方来攻,只怕父兄难以支应,我想恳请先生,随侍父兄身侧,若有万一……”

顾平仲迟疑:“可我本是应你兄长要伴你入京,待你痊愈,便是缘散之时。”

“先生不必着急拒我,且入晋西府郡,扮那晋西王军军医一旬,届时先生若仍坚持要走,我必请父兄备上厚仪,送您平安离开。”

顾平仲不解其意,可望着这一战功赫赫的年轻女将此刻的双眼,竟也吐不出半分拒绝来:“可连水沉要我在京守着你……”

“此事交给我来办。”连培风说一不二的时候,让人不由想起其统率三军的威仪,“青霄,取笔墨来。”

翌日起行,雪压枝低,花未着泥,风声猎猎,彤云密布,四野少人。

车队行进不快,待至两山夹坳处,风雪加剧,一时车队竟至寸步难行之境。

前头几架车马都是来自京师地区,从未历经过这北域风霜,一时车辙足印皆乱。

“咚咚”两声,一长一短。

寒锋立时领会,喝马驱前,朗声道:“朔风营,听我号令,结对居外,成雁行阵!”

“呼!呵!”

随着震谷人声呼喝,车队阵型瞬息变幻。

以寒锋为首的晋西军围裹队伍外侧,呈人字雁行,几匹不良于行的马匹也由朔风营的兵士牵绳稳住。

变故发生在队伍将将回归正轨的时刻。

漫天风雪之中,视线受滞,寒锋只觉面前寒铁气息一晃,尚未以目力明晰,可北境半身浴血下意识已出剑格挡拦截。

此刻听各处皆传来金石碰击之声,方觉暴雪狂风呼啸遮掩之下不知何人在此处设伏,只等他们车队趋乱之时一网打尽。

这队人出招狠辣,不留余地,显是不打算留活口。

招式不是他们熟悉的,又恰逢山坳风雪暴戾,初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是到底都是十年饮冰的战场凶神,纵是死士亦无可匹敌。

寒锋尖利哨音响起:“改鱼鳞阵!或可身死,护主无伤!”

以三架主车为圆心,数十武侍层层叠叠,围成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鱼鳞阵型。

三架马车之中连培风的车驾最是豪华,而伏击的队伍更是不乏优秀的弓箭手,可那车驾兀自端立正中,四周木制之处竟似铁器之外另饰木艺,仅需紧闭四周便可实现无懈可击。

寒锋猛的挥刀自后杖杀一企图上车的歹徒:“主子安待。”

“他们伤不到我,护住两位大人。”车厢内传来一道声音,声量不高,却又奇异的准确传入众人耳中。

“是!”

待得一切重归平静,竟连风雪尚趋于温和,崇山雪岭,凄寂无声。

礼部侍郎的车轿在混战中被劈了个干净,被人搀扶着登上了彭立的车,此刻颤颤悠悠的探头出来,只觉枯白雪地俱是一片声色,方才发现这看似寻常的护主上京的数十人小队分明可堪匹大半个京兆司护卫队,纵是往日笑脸迎人的侍女、不起眼的驭者,都深藏不露。

一番恶战下来,虽然多少有些负伤,却都不及性命,此刻众人闷不吭声将尸体归拢在连培风车架前,密密麻麻竟有数十人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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