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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上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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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侍卫侍女低眉敛目侧立一旁,本该是端庄有序的大家奴仆,可身上血腥之气尚未散尽,面前尸骸遍地,场面倒显得格外诡诞,吓得礼部侍郎掀帘的手都有些不稳起来。

还是侍奉两朝君王的彭立尚且镇定,手中浮尘顶住将闭的轿帘,步履匆匆下车,尽力忽视足下泥泞的,不知是血还是泥的深坑,亦步亦趋到连培风车辇下:“万没想到,天子脚下竟有这般杀人越货的匪徒,待奴家回了宫,必要告了皇上,县主,可平安无事否?”

只听轿身内部传来机窍启动之声,几位原先侧立一旁的侍婢纷纷行动起来。

依然是通身覆没的连帽斗篷,大约是畏寒,来人弯身出车时像是食了口寒风,未语先咳两声,方才直起身子道:“劳烦公公挂心,培风无碍。”

身姿绰约,音色虽清丽,却也带着丝京城贵女少闻的低沉。

虽然知道基本不可能有活口,寒锋依然带人一个个探查过,此刻出前一步拱手道:“主子,彭公公,属下失职,未留得活口。”

彭立此刻却不敢再轻视怠慢这些个被选中护王女上京的奴仆们,他们显然各个身怀绝技:“劳左旗将军……咳咳……护佑,可有寻到什么身份证见之物?”

寒锋听见自己原本的封号神色不动如山,依然是副冷面模样:“这批人是训练已久的杀手,绝不是普通的匪徒,是专做行凶的死士,身上一些特殊的印记,无论是痣、疤、十指纹路等,全部被火钳烫过。”

那斗笠下的玉人儿似乎全然未被当下的场面吓到,反倒是慢悠悠的喟叹一声:“倒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彭立尚在揣度其用意,只听伫立车辕之上的女郎缓缓道:“风雪千山,这群人怕原也是家中父兄子弟,暴尸荒野未免亡灵无归,也恐惊路人,寒锋,留个人在此,把此间事由报送临近州府县丞,也帮着裹尸运送时搭把手。”

“是!”

正待回身车内,对方像是陡然想起些什么,缓缓回身道:“对了,我们还是趁天未黑早些到下个都城,培风不才,恐怕这条返京之路,彭大人和侍郎才是对方的目标。”

礼部侍郎大惊失色,彭立倒还镇定,拱手一礼:“一切但听县主的。”

彭立疑心是自己心智不稳,竟觉那斗笠下的女子仿似微微一笑,可待细看时,却只见对方微微颔首,低身回车。

也不知道这北境的风雪是否格外养人,这队人马从上到下的高门深院感,明明该是粗鄙地境出来的,可他们行止有度,进退有节,遇事处乱不惊,端的是齐整肃穆。虽规矩算不得多繁复,可也因着那齐整透出几分雅致来。

而这接触甚少的王女,哪有半分出身行伍闺门的模样,甚至没沾染上半分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商贾习性,照彭立看,宫里头的那些个娘娘恐还未有她的一半风仪。

明明隔着斗笠,可微微侧首,你晓得她在端详你的那刻,竟似是骨肉分离,通体被那目光睇了一遍。

礼部侍郎见彭立几步登车,垂了帘道:“彭公公,您倒是和我讲个明白呀,这咱俩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好好一个回京的路就变得这么惊险了?”

彭立蹙眉喃喃自语道:“他唤她主子?”

礼部侍郎没听清,着急了:“哎哟喂,我的彭大人,您可别给我打太极了,快给我指点一二啊?”

莫非,这寒锋本就是连培风的贴身近卫?可这说不通啊,寒锋是晋西王军阖军上下有名的左旗将军,便是朝廷下去的恩赏榜,他也是常年居于其中的。

难道是我多心了?真是犯了护卫不力的重罪被削了军职罚来的?按照她晋西王父兄疼她至骨的传闻,倒也不是不可采信。

“嗐呀,我看我这就是出门前没去乾国寺烧香,再不济也该去钦天监求一卦,欸?要不我们分开行走,依我看啊,什么死士不死士的,咱们大衡国境内什么时候有这般可怖的人了,只怕是那连家得罪的什么仇家,要拉我俩垫背的吧?不行,我得和他们分开……”

“行啦,余侍郎,您可歇歇吧,”彭立被他吵得断了思路,只觉头疼,“这荒郊野地的,到时候再遇上匪徒,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倒不如踏踏实实的跟着咱们这位县主,她的护卫队可比您漫天乱跑可靠多矣!”

这个阳春白雪养出来的余侍郎,他和余侍郎这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哪里可能是目标,分明是做给上头看的,倘若……再有些什么万一,他俩就是晋西王军揭竿祭旗的第一人。

青霄取过暖手石,捂在连培风心口,焦心道:“都和您说了,现在受不得风,多大点事情,且交给寒锋那皮糙肉厚的去做便罢了,瞧瞧这心口,都凉透了。”

连培风正在思忖,却不免被对方打断,哭笑不得:“这还是我们晋西王军的赤峰营卫将军青霄吗?怎么?退回女子妆扮,那啰啰嗦嗦的毛病也一起回魂啦?”

青霄气急了便不肯理她,她再也不想回忆当初自己被要求守城,却久候不到人慌乱无序之时的心境了。

在冰冷刺骨的河滩把人找到拢到胸口时,那纤瘦的身子一点热气都没有,却只晓得一味汩汩流血,把她贴着的大半个身子都浸润成了血红色。

当时她就暗暗立誓,这个主子,除非贴身护着,她是断不敢再听她的,把她放到目光不及之处去碎身糜躯了。

连培风却没来得及注意对方神色,只喃喃道:“这种高规格的死士,一养好几十,倾巢而出只为我,倒是令他们破费了。”

说起正事,青霄敛了神色:“您说,会不会是上头?”

连培风缓缓摇头:“决计不是,你观今日这阵仗,是冲谁来的?”

“难道您方才提点彭总管的并不只是威胁?还真是冲他们来的?可这两人,一个是天子近臣,再受恩宠,到底是个阉人,除与不除并无甚区别,另一个,不过是个礼部小小的侍郎,两人一前一后到的晋西,若不是机缘巧合,怎会有如此同困于一船之局?”

“不错。可方才那场斗争,看似是来取我们性命的,实际登车杀人的不过泛泛,倒是那两位被折腾得好生狼狈,所以做局之人若是杀成了彭立与余晓岩,便可栽赃我们连家坑杀了颁旨之人,压一个藐视皇威的名头……皇帝目前或者还未十分忌惮,可听闻此事焉有不治罪之理?纵使他忍了这气,只怕父亲与皇上的旧日恩情也将就此消没。而倘若我真在此次绞杀中尸骨无存,那父王兄长也决不会善罢甘休,至此皇帝与连家之间的隔阂只会愈渐深沉,终成死局。

至于现如今这最后一种情形,我们所有人都毫发无伤,可消息传到晋西只怕也会叫父兄疑心是皇帝着急卸去晋西军权,所以,我死与不死,这都是一个无解之局。”

青霄蹙眉:“有这样本事的,还想要达成连家与官家反目的,会是谁呢?您既已猜到,这局该如何下呢?”

“下?”连培风摇头失笑,除去面具遮掩后,眼底肆意张扬毕现,“我从不喜在他人棋盘落子,要较量,得来我的地盘。吩咐下去,今日之事,叫父兄宽心,莫要动作,我自有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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