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一行车队浩浩荡荡,路过供人歇脚的官驿不免被人指指点点。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商队才能上这官道,看这排场,好生豪横。”
“好没道理,你怎知这是商队,哪有商队敢走这官道啊?你可仔细瞧了?这打头那辆舆,车围用的是珞珈绒叠覆织金蜀锦,上头绣的鹤算龟龄图满朝除皇帝外只有一人可用,那就是近前服侍的彭公公,早听说彭公受宠,如今见了倒才知……”
“你个杀才,还说我不细瞧,你再看看中正那车架。”
“嚯,方才倒是错眼了,这彭公是迎了谁人回京啊?这阵仗……说是公主也不为过了。”
车队正心一辇,轮辐繁多,连车辕上都细细雕刻了花样子,车盖宽阔,车帏华丽,内层夹绒丝绵外层小羊皮,又加裹着云锦和冰纨纱,绣娘们细细密密的用缎纹织法掩去了连接处,至此这才把车身在这腊月寒冬里护得密不透风却又显得尊贵。
车队不配车旗,只那尊驾上坠着一挂风吟铛,通体油润白玉,雕饰成个垂挂水仙模样,未见铃舌,只车行风过在那倒悬的水仙花间形成些微的风吟声。
“垂波仙影……这是朔风仙商连培风的商队!”
边关苦寒,又有关外乌桓族常年盘踞、虎视眈眈,晋西军虽悍勇,然十年来几次南方水患,致使朝廷的军饷、军粮总有拖延。
晋西王嫡女连培风两岁能言、五岁能诗、七岁神算之能已无人可匹,故未等及笄便自请跑马经商,为的,便是在圣恩未及之时可从中转圜一二,也许是西北地区感怀晋西军守遏边境之劳苦,也许是敬畏其父晋西王和其胞兄连水沉的铁骑,从商以来或有看轻之人,却未曾有敢欺之人。
也许刚开始时她的顺风顺水确有父兄声名加成,可接触过她的商贾都知道,此人有通天神算之能,几次囤聚奇货,都被她踩中了风口,赚得盆满钵满。
后又在多地置办商铺,她店铺里头的胭脂、衣裳、服饰款式新颖,兼具北境与关内之美;至于那些酒楼、客栈之类更是兼采两地烹调、修葺之长,这许多年虽然战况未止,可私下间边境之处往来通商却也络绎不绝,她的店铺尊重两地风俗,又时常会有各式新裁雅集或游艺聚客,是往来人群最爱的落脚之处。
按说商场如官场,商道如诡道。可此女偏偏走的却是最难的儒商之道,秉持经商以诚,待人以信,智谋无双,德行如玉。
故她跑马经商未待十年,已然挣出了贯通西北的商号头名。
与她打过交道的都知道,这位备受其父晋西王和其同胞兄长连水沉宠爱的王女,能出来经商,却是承诺过绝不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的,所以,各方往来合作的还从未有见过其真容真相的,所有的合作全凭其亲信或几大分铺掌柜手里那倒垂水仙的徽印用以往来沟通,因此又得美名曰朔风仙商。
“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此女真要出使礼部?”
“那还会有假,我的授业恩师正是礼部的,说尚书正头疼着呢,先前听说因晋西王苦舍不得,硬是拖延了月余,尚书还大为放心,暗道若是直接抗旨了,倒也省心。可这一眨眼,上头那位有些不好……”
“噤声!这些也是你能妄议的?”
“嗐!这不是来了信催着彭公速回照料么,你们瞧瞧,恩荣确是恩荣,拖延圣旨月余上头都不敢说句重话,催都只敢催彭总管,然而……”对方压低了声音,“前阵子不是传说她胞兄,银面悍将连水沉一人一骑重创了乌桓族么,据说那乌桓族最高统帅被他几乎捅了个对穿,要不是那边巫医妙手,险些没救回来,其实,连水沉也是受了重伤,生死未卜,皇帝嘉奖令是同步又下来了,可此刻亲子尚未脱险就催逼人女儿上路,无视人伦孝悌,倒还真称不上恩荣。”
“真是无知竖子,忒的胆大,妄议朝廷,快快缄口,莫要连累了我们。”
这边彭立也是头疼的紧,谁能想到那夜混乱出兵,偏偏把个一贯彪勇的晋西王军之首弄成个重伤。
消息刚传来的时候甚至不是重伤,而是人没了,说是夜黑跌入霜祈天水不知被冲到了哪里。
这可吓得彭立汗毛倒竖,忙把下面人都借了出去,皇帝忌惮是一回事,可晋西军若真后继无人,乌桓王族及其他西北各族定会如入无人之境,剑指帝都。
晋西王震怒,连夜遣兵调将,硬是寻摸遍了霜祈天水上下游,甚至还打杀了不少气势汹汹对岸的敌将,也就是对方将帅同样生死未卜,旗下人接了回撤的军令,不然两方都是杀红了眼的模样,此战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好在最后人还是找到了,只是受了重伤又在三九寒冬的天在彻骨寒流中漂游甚远,一群人密密实实的把人用防风被褥抬进里屋的时候,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明明在水里泡了这样久,可身着黑甲的兵士拥抬人进院时经过廊下,愣是一路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水痕迹。
阖府戒严,晋西王年逾五旬,亲自扛刀威坐儿子屋外,命王军把王府围得密不透风,就连彭立都没讨到看视一眼的机会。
全城的军医、大夫全部出动,却也只堪堪护住心脉。
晋西王急得一夜霜白了两鬓。
转机出现在其胞妹归来那刻,不知是否真有兄妹同气连枝、休戚与共之说,连水沉的消息分明还未来得及流转出去,可偏偏自前夜起,连培风便下令昼夜不停赶路,就是这连夜兼程之间省出来的两个日夜,让她成功把常年同她一起跑商的妙手医师送进了府。
传言此医师本是前朝医圣的后人,因喜好走南闯北辨识天下药材,这才跟着商队一路行进。
本是父兄对女儿的娇惯,怕她没有武力、跑商有个万一的预防,却在此刻救了胞兄的命。
此人有回天之能,连日施针,再辅以虎狼烈药,终于把这少年将军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