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头几旬,连水沉一直没有真正脱离危险,连培风顾念父亲老迈又因忧思旧伤发作,勉力说服其父由她守着,对方这才回去休息。
彭立连王府的几个话事人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催促行程了,当下这情境叫他们不敢多言,也不能多言,没人想在此刻去触这几人霉头。
这王府被急疯了的王军围成了个铁桶。
一群同连水沉出生入死的将士见少将军人事不省,自责懊悔恨不得以身代之,少将军座下左副将寒锋怨恨自己未能及时接应,自个把自己关在水牢,罚了个人事不省。
还是连培风听得下人来报,才把人从里头强调了出来。
阖府上下自连培风回来以后,话事人悄无声息的调转了个头,可谁也没有提出质疑,像是寻常。
直到连水沉病情趋于稳定,皇帝又再次来诏,看似是嘉奖令,实则是探听情况。
当夜,晋西王原是提了刀要斩那来宣旨的礼部官员,硬是被将养着的连水沉制止了,晋西王少将军气若游丝,却到底还是隔着屏风谢了旨。
那来宣旨的礼部官员本还暗忖自个儿好歹是来颁布嘉奖令的,算计着能拿个答谢封红,却好端端的遭此横祸,心有戚戚焉的跑去同彭立诉苦。
对方笑着安抚两句,可话里话外都暗示他把晋西王这段故事咽到肚子里,能在官场行走的到底还不算蠢,明白皇帝跟前人的精怪之处,自是听劝。
这一番好折腾,三日后车队才终于启程,可一路上行进甚慢,王府的人隔日往来通讯,显是连培风尚且顾念家中病重的兄长。
而彭立一行人除了第一天隔着泱泱人群,远远望见个戴着通身帏帽的纤细身影外,一路竟不曾见对方下过车。
衣食住行,洗漱净手,全部由贴身侍女车内服侍。
大约是真气恼了朝廷,连培风的步辇被王府的侍卫侍女及其亲信们前后左右把持的牢不可破。
连水沉不放心胞妹一人赴京,把自己身边伤罚刚愈的寒锋拨给了她,大约是知晓自己犯了大错,一个左旗将军降至王女侍卫也未敢有半分怨言,随驾车辕左右,鞍前马后,任劳任怨。
反正只要是能上路即可,彭立一行人最多也就是觉得连培风自小娇养惯了,万不敢多生意见。
片刻后侍女来报:“彭总管,眼见天色将晚,县主感念您和礼部侍郎赶路辛苦,怕赶不及到下个驿站了,不若今日便在此休憩。”
“嘿!你这小奴,这又不是当初你们商队日夜兼程赶回王府救命的时候了?县主恐怕不是感念我们公公赶路辛苦,而是约在此地等王府来报今日消息吧?你们这般拖延,误了皇命,我看你们晋西王府……”
“闭口!”彭公公一改笑脸模样,怒斥,“你这杀才!兀的多嘴,自去领罚!小娘子勿怪,老奴自是领县主体恤之情的,今日便在此安顿吧。”
侍女面色未改半分,半福一礼:“多谢公公照拂。”
旋身离去时,彭立低头望了眼对方扎实的下盘,半眯了眼,竟连这最外围用作传话的侍女也是个练家子:“这位小娘子,也劳烦替我给县主带个好,这几日老奴看县主日日服用汤药,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侍女回转侧身一礼,八风不动:“多谢彭总管关怀,县主惯有失眠头风之症,近来又因少将军之伤情忧思过重严重些许,也是因了此,平日医娘一贯是离不了的。”
彭立微微一笑:“原是如此。”
自发现车队里有辆车一路以来专供煎煮汤药,他就留了个心眼,暗中遣人沿路回去取了那些侍女倒掉掩埋的药渣送去临近的医馆教人辨认。
里头确有凝神静气的药材,可量却不多,倒是那些被人刻意焚烧捣烂的药材里被辨识出了部分药性颇异的。仙鹤草、麦冬、鹿角胶和人参作用虽各不相同,但都逃不离止肺血,理气化淤、生肌生骨。
那坐馆大夫不知药方来历,只啧啧称奇,说这些个作用不同的药材要都是一人服用,只怕是病人已然重伤多处,回天乏术。亦或者,这是个意图治疗某种怪症的奇特药方。
可惜药渣焚毁严重,又都混在一起也不知剂量几何,服法更未可知,一切便也无法窥见全貌。
这晋西王一儿一女,一个常年覆面,一个又从未有生人见过。
莫不是真像那传闻中所言,兄长无盐、面目可怖故而覆面,胞妹慧极必伤身怀弱症故而长伴医娘不见外客?
京城高门大院里头密辛见多了,彭立本该不当回事,却也不免觉得这晋西王府当真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