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起时,呼延时正在大帐中,几位副将都去饮酒了,他不好这口,未免扫兴,早早回了自己的营帐处理乌桓王庭发来的信笺。
属下来报时,呼延时尚且怀疑自己听错了。
乌桓探子统称乌眼子,见帐内将军不信都急了眼:“时将军,小的眼力考教年年第一,绝不会错看。”
烛火跳跃,年轻的男子蹙眉,他的长相介于乌桓与汉人之间,挺立的隆鼻,乌黑高廓的眉下压着一双奇异的双眸,日光正盛时漆黑深邃如宝石,可烛光摇曳之下,瞳孔外侧幽幽泛着蓝绿色的光,此刻神色端肃,像是夜里蛰伏的狼王,令人莫敢逼视:“兀良合族王军已被我们吞并歼灭,只余兀良合二皇子被母族所隐,不见踪迹,可也不该成器到逼得连水沉燃狼烟的程度,此处西北战场,除了我们还有谁能迫得他如此?再探!把阿勒瓦和卡纳叫进来……不,全军集结!”
乌眼子低头应诺,火速出帐传令。
只要未及就寝,呼延时从不卸甲,此刻提剑取氅起身,身量几乎要触得帐顶,端的是虎背豹腰,待他出到帐外,全军已然整肃就位,两位副将一扫酒酣之气,拱手道:“前锋营已在营外恭候,请将军上马!”
呼延时整理臂箍:“五萨回来了么?”
卡纳同阿勒瓦奇怪的看他一眼,阿勒瓦回:“还未,将军派他去办事了?”
男人沉默半息,眼底闪过丝无奈:“算了。”
视线略过诸将,正色:“卡纳,整军。”
阿勒瓦接过密探军报:“晋西军陈兵雪松林以西,探子来报,像是刚吃了败仗目前正在重新整队预备反击。”
呼延时上马:“那我们,凑个热闹去!”
两军遥遥对阵时,晋西军尾部尚有稀稀拉拉的伤兵运入城中,显是恶战后队伍规整尚未完全结束。
呼延时取过望云镜,目标锁定队伍最前那位。
和晋西军交过手的都对目前晋西军的实际主帅并不陌生,此人同他父亲相比更为难缠狡讦,行军用兵从无逻辑,硬刚时蛮横,投降逃跑时也可毫无节气。
明明身量不高,理当不适习武,可他天生神力,一身轻功更是如鬼魅。
惯使一柄长逾八尺,重达千斤的长刀,名唤罗睺,舞动之时从无滞涩之感,远观如绫罗,近承似泰山。
因其长覆银面,身形削瘦,乌桓军内常唤他作萨仁苏赫,寓意银白如月的斧刃之力。
此刻对方正安坐马上,阅军叫阵。
在不寻常之中一切看着都很寻常。
呼延时视线下移,对方一手牵拉马绳掉转相对,一手轻易提刀过腰。
“这不是他。”
连水沉曾被他伤过一次手腕,虽然很快伤愈,但他却自此多了个提刀时下意识微微翻腕的习惯,此刻这人覆着同样的面具,提着同样的刀,身形衣着无不相似,可就这一点小小的、因他而起的习惯没有了。
呼延时喃喃语罢,未及号令,当先驱马飞驰而入敌军阵营,竟是要再亲身试探一番。
身后亲卫制止不及,纷纷驱马追随。
不过几个呼吸,飞掠而过一晋西前锋骑兵,未等对方反应,那人已被当胸踹飞,身前佩刀也神不知鬼不觉的转入枭狼般的男人手中。
流殇未料得对方不多作探查而突然发难,先锋队被对方冲散,他一马当先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乱间提刀应战。
来人不过使一把寻常士兵的尖刀,可一个猛子劈砍下来流殇只觉肺腑之间血气翻涌。
咬牙回刀砍向他那坐骑之时,对方却又猛的勒马回转,一边回撤一边呼哨示意全军撤退。
男人来时突然,撤退亦是迅捷,一贯严如铁桶的晋西军竟就叫他赤手空拳一人一骑杀了个来回。
流殇怒急,此刻自不敢放他班师回营,当即下令全军追击。
呼延时打个手势,身后兵士迅速涌上为他断后。
他不耐烦等大军,驾着神驹“焰犼”奔袭回营。
如他预料,营地粮草处几乎被烧成了片废墟,焰犼相较一般的马更为健壮高硕,此刻被他驱使勒绳高高扬蹄,粮仓紧闭的木门轰然倒塌,刹时扑灭了那剩余的火光。
呼延时舌尖舔过齿面,嗤笑一声,些许火星映照之下,面如阎罗。
连水沉,你可真是好样儿的。
大军尚未回营,整片营地寂静得很,男人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掀开了自己的营帐。
银色刀光乍然划破乌夜。
呼延时猛的侧身避过,眼底精光毕现,连家小儿!竟还敢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