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两人已过招百步。
呼延时身形魁梧,近身之战却丝毫不见捉襟见肘之意,弓臂拆挡、截腿压制尽显游刃有余。
来人通身黑衣,面部更是遮得严实,呼延时身影几乎能完整罩住他,可两方对招却丝毫不显逊色,隐约有些分庭抗礼、难分高下的意味。
呼延时赤手空拳接了对方几招重拳,兴奋得头皮发麻,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纵使对方当前装扮与往日阵前截然不同,却又如何能够遮掩住呢?
以往两人同为将领,实际近身战打得并不太多,但仅限的几次都激得他热血沸腾。
他唯一看不惯的便是对方这爱覆面的习惯,此刻心思稍改,原本虎掌掐脖,却疏忽改了方向去袭面。
少年将军反应极快,抬手格挡,刹那间匕首下坠换手,低位手自下而上又快又重的深深喇过对方前臂。
不给对方喘息机会,足下轻松一点,团身窝入对方乍开的身前,飞刀反手,猛的扎向对方,若不是呼延时反应迅捷,稍后旋足撤转避了一避,定要叫这滑不溜手的泥鳅捣碎心脉,再不济也得被他卸下一臂来。
可即便如此,那弯刀匕首依然深深扎进他肩头,少年不肯放弃,拼着生受对方一掌也要用劲剖开对方皮囊。
两人两军对阵这么久,呼延时一直以为他们有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默契,可此刻,对方招招式式都奔着夺命而来,分明是将过往那些些微的交情算作了他一人的一厢情愿,他冷笑一声,言语间显是被逼出了血性:“你敢如此伤我,必要你有来无回!”
今夜是他们的斋祭节,是他们乌桓族一年最重要的节,他出兵时想的是那心照不宣的、双方交战如遇对方年节则暂时休战的君子盟约,疑心他真遇到了什么难事,甚至见对方抢掠一空粮草尚觉对方效忠的对象简直荒唐,竟逼得他一小王爷凛冬时节劫掠粮草奉养军队。
毕竟一个以长刀为武器的人,惯是直来直往的性子。
甚至营帐之内发现对方时依然不怪他背约偷袭,只想着切磋尽兴。
直至此刻,对方改换了趁手的武器,那寒凉的刀刃死死的绞紧自己的骨肉,才叫那本就该是仇敌的关系明晃晃铺陈在他眼前,却依然不可避免的,叫他生出种滑稽的、被挚友背叛之感。
呼延时虽然受到重创,可他那不留情的一掌下去,依然令他喉口吐出一抹腥甜,覆面的黑巾刹时深色几分。
但如往常战场负伤一般无二,他一声不吭,似是无知无觉的怪物,连呼吸声都未乱分毫,下一瞬两人维持上身纠缠姿态膝下过了几十招,到底是身形瘦弱,拼不过对方的种族优势,同这野蛮人一般的呼延时底盘较量并未讨到好处,反叫对方牢牢牵制住自己。
呼延时一个猛扎俯身,竟就用那被划伤至露骨的手握拳击碎了肩骨,少年虽仍未发出任何声音,但此刻呼吸粗重几分显是真剧痛加身。
“怎么?换了兵器,就作这小人了?”
少年喉间发紧、权当耳聋,半声不肯回。
越是危急时刻,他越是冷静,也不知这呼延时的身体是用什么做的,那匕首竟生生被他用筋肉绞断在胸肩交界处。
虽不知为何,对方在初见的打斗中放了水,然此刻恼怒至极,分明是动了真切万分的杀心,他猛的再次握住那已然断裂的刀柄深捅几分,迫得对方紧掐自己脖颈的手生理性的颤抖放松,与此同时,拼着气绝猛力换了未受伤的手,反握刀柄自其肩到其下腹斜向剜出一道深可见腑的刀痕来。
倘若不是刀刃大半之前一击已然断裂在对方体内,加之他亦受了重伤,依照其力大无穷的本事,今夜便是乌桓最高将领的亡魂夜。
趁着对方吃痛踉跄半步被脚边火盆绊倒在地的破绽,少年仓皇夺门而出。
可惜耽搁了太长时间,大军已然回营,而他此刻浑身浴血,简直明目张胆写着敌军来袭。
众人见其从主帅营帐奔逃而出,瞬间杀红了眼,顾不得确认呼延时安危,也不再顾忌营地是否会被毁。
千军万马誓要凑成个必杀之局。
少年足下轻功半分不敢错,借营地内帐多、物件多特点左右闪避,重伤在身又强行运功突围,更是避无可避的与人赤手空拳对招交手,几番之下,黑巾后的面色早已煞白。
他不敢停,却也不敢想自己究竟还有没有命能跑回故土。
可只要他有口气在,都不能放弃。
黑巾之上一双招子如暗夜流星亮得惊人,眼见着一群人即将追上,他咬牙推翻一营帐边用于照明的高架火盆,地上正是他早早备下的火油。
此刻一点火星,烧成熊熊之势,追击的人群被火势逼缓了速度。
他再次夺路狂奔,可急剧下降的体力,依然让他逃离的路线多了些穷途末路之感。
焰犼的出现几乎是他当下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这匹马不畏火且可昼夜不停奔袭千里,呼延时方才从粮仓下的马,这神驹就这样懒懒散散的呆在原地等主人。
少年知晓这马脚程厉害,战场之上彼此也算是老相识了,可神驹通灵,拽着缰绳勉力翻身上马时,少年尚且有些许紧张,生怕这呼延时的宝贝冲他尥蹶子。
可不知是他身上沾了对方主人的血还是怎的,这马简直称得上令行禁止。
他来不及思索太多,立时压低身形驾马飞奔。
可以一人之力对抗全军尚还是太过托大了,极限闪避了几枚身后投射而来的箭矢后,在临近两军交界的天池,少年依然被弓弩手射落了马,至此跌落至寒彻骨髓、汹涌奔腾的水中,不见踪迹,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