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祖宗,这肩膀就是骨头还没长好,我一时用不上力罢了,就是个皮外伤。缓缓就好了。”
“顾先生都说了,相傅之官,受了一掌一箭,本就是残破之态,更遑论你跌落水中浸入寒气,若不是她用毫厘之针细细缝合,又用虎狼之药,您哪里还能和我在这大小声的,既如此,那就更应该小心,不能忧思忧虑,免得伤了肺气。”
连培风被她控着细细瞧了伤处,无奈道:“你看,是不是没事?再说了,先生当时说的明明是幸好跌落寒潭,反是那寒气冻人,让伤处流血缓慢救了我一命,否则等你们找到我血都流尽了。”
她和自己人说话无所顾忌惯了,此刻见一句话惹得对方眼眶通红,几欲落泪的模样不由手足无措起来:“哎呀,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好青霄,青霄姐姐,我饿了,又好困,皇宫里都是吃人的妖怪,我想快快用饭早点歇息,行不行?”
青霄知道对方是在故意耍宝打岔,可看着她因困倦层叠起的眼皮也不由心疼起来,一边吩咐人赶紧备水,一边布了菜慌慌忙忙下去亲自替她煎药。
一个赤峰营卫将军做起这忙前忙后伺候人的事儿竟也是妥妥贴贴、得心应手。
乘这空挡,连培风赶忙唤了在屋外守着的寒锋进来低声嘱咐:“明儿个叫人把府里人来路都摸清楚。王兄把这些年南地的经营尽数交托,这印信你拿去,京城的消息坊要重新梳理一遍,各方局势掌握的越透彻,父兄在边境也就越安全。”
“是!”
“另外,我既到了京城过了皇帝的眼了,自不敢让我再出事,反倒安全,让兄弟们都散出去,明的暗的两条线走。王兄这几年留在西北的时间居多,这京城的铺面田产也不知是个什么光景,里头人或有心思浮动的,也都记下来,暂时按兵不动。”
“明白。”
“寒锋!你怎么还在打扰主子!”青霄的声音猛地在屋外响起。
屋内两人双眼一对,面色俱是一苦,寒锋慌忙抱拳:“属下告退。”
连培风连忙拿过青霄手上的药汤作势要饮,一边挥手示意其退下,青霄脸色这才好看些许。
夜半,门响。
“进。”上过战场的人就没有夜里睡的死的,连培风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
青霄替她点了灯披了外袍。
寒锋疾步入内,递上密函,极有分寸的低着身子避开视线:“北边密报。”
连培风接过,仔细通读阴符:“内院处理的如何?”
“都换成我们的人了,严密的紧,您放心。”
“乌桓王殁了,其弟崑夕反了。”
青霄也被消息一惊:“皇孙崑忌不过一个未满十岁的稚童,王权旁落势成必然,崑夕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传闻其嗜杀成性,若不是这些年呼延时颇受乌桓王廷重用,只怕这屠夫似的人来了边境成天不讲规矩的烧杀抢掠、防不胜防。”
连培风捏了密符用灯油烧了,唇部轻抿成一线,眉心微拢,眼神凝着火苗,这是仔细思忖的表现。
寒锋有些疑惑:“从未听过乌桓王有什么不对,只听说其年富力强,励精图治,因为弟弟与他一母同胞,虽然为人荒唐些倒也从未听过两人有过激的龃龉,怎么突然就……”
见纸张彻底燃尽了,连培风方才开口:“北境城池很排斥异族,我们的人很难真正安插进去,得来的消息不见得准确,两人的矛盾由来已久也未尝可知。”
想到紧要处,突的冷笑一声:“只怕连我们都被算计了进去,前脚呼延时刚被我弄成个半死不活的重伤,后脚王廷就出事。”
她一贯喜欢真刀真枪的正面对决,不耐烦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难得当回背后偷袭的小人还被人设了局,作了别人的手中刃,这等滋味倒比被呼延时军队逼至绝境跳下冰河求生还难堪百倍。
“他们怎知您会去……”青霄倒吸一口冷气,“难道我们军中有人叛变?”
连培风摇头:“未必,刺杀他……是我临时起意。只怕原本他们只是想我用战事拖住呼延时,结果我这一搅局,呼延时朝不保夕,倒是真给他们作了筏子。”
寒锋紧了紧身侧握剑的手,难掩担忧:“如此一来,北境处境岂不堪忧?那王爷和大公子……”
连培风沉吟片刻:“我本觉得,走之前解决掉呼延时可保边线安宁十年,可现在……他倒是不好就这么死了。我走的时候听说他被巫医救了回来,再派探子去查,只要这家伙没死,乌桓王权未必就会旁落。”
寒锋应诺,复又道:“可倘若呼延时没死,一朝反扑,新仇旧恨,只怕比之崑夕更难缠。”
连培风抿了抿唇:“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王廷人心向背难断而嗣子年幼,倘若真如我所猜测……他是个聪明人,在他恢复元气、新王及笄之前,他一定会说服乌桓王廷送来和谈盟约。至于同我之仇……”
寒锋和青霄下意识的同时朝昔日的银面少将军望去,对方竟是难得一见的神思不嘱,灯花乍破的下一刻,她才缓缓接上:“此人有些时候有点我们汉人君子之风,我杀他未动全军,更像私仇,按他以眼还眼的脾性,不见我,是不会轻易用乌桓阖族作赌的,更何况是此刻王廷根基不稳的时候。”
“无论如何,乌桓王族暴乱,于我们而言都是好事,倘若呼延时真的……崑夕再暴戾,晋西王军的铁骑也没有踏不破的道理,他虽骁勇却不善兵事,父王和兄长运筹帷幄,未必会输。”
两人望着对方端坐恢复冷静自持的模样,不由都悄悄松了口气,虽然连他们自己都不知在忧心什么。
其实连培风还有话没说透,呼延时在乌桓族的崛起非常突兀,虽然其彪勇确实少有人能出其右,可任谁见了他都知道,这家伙绝对不是个纯种乌桓族人。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假若一个一贯注重血统的民族,突然一反常态,积极拥立一个来路不明的混种异姓王,甚至把他放在一个善取军功的位置上,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所以她宁愿相信,尽管被她做局重伤,那草原狼王只要有喘息之机,便有万全的身退之策。
食指轻轻摩挲过丝缎被褥。
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啊,呼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