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送走了江止观,那边季明夷带着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妪进厅求见。
“公子得悉您遇刺,特意送来了这位。”
“老奴,见过贵人。”
“此人最早在陛下潜邸花房做活,后因采买得力,由当时的太子妃,现今的皇后做主,指给了自己娘家带来的忠仆常以,这人年轻时尚且还当过现今太子一段时间乳母,可惜后面也不知犯了什么事,一家全被逐出了太子府。她瞎了,常以哑了,两人的二子也因年少时高烧不退有些痴傻。
可即便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家三口,过的却并不拮据。不仅如此,常以每月都会出远门一次,而每当他出远门后,这老奴都会去钱庄赁出三十金。只赁不还。”
“只借不还?”
“不错。”季明夷示意对方回话,“你说说看,那些钱,你都花哪里去了?”
那老妪畏畏缩缩的跪在那里,吞吞吐吐道:“老奴也不知道,只知道官人交代,每月领足量的金,交到指定的位置,会有人去领。每次可以从中取一金,作主上给他的掮客费。”
连培风缓声反问:“掮客费?”
老妪迟疑道:“官人没法仔细交代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是,他曾在老奴手中笔画过字,应当是在为主上四处收一些根骨不错的男孩。”
连培风默片刻道:“你家官人呢?”
“早两年便去了,走之前家里来了好些人,把有字的东西全部销毁了。”
连培风嗤笑一声:“既如此,按说你也算是你主子的心腹了,怎的不仅没有被主子处理,反倒来我处知无不尽了?”
季明夷拱手:“是太子,她当过几年太子乳母,太子见她可怜便命人悄悄放走了她。这老妪是个人物,她官人和那主家都被哄住了,她儿子压根没有痴傻。现今被公子拿住了,要想保儿子的命,自是得交代清楚。”
连培风不得不佩服王兄的消息经营:“所以,当年皇后交付你家四处搜罗死士并打理死士钱饷,却又不放心你们,用以极刑致使夫妻之间尚且互相牵制以求稳妥,而你不愿自己的孩子遭受毒手,便教他装疯卖傻,这才躲过了这些年?”
老妪抠着手点了点头。
季明夷接着道:“这老妪这些年取出的钱财,实际都是皇后通过地下钱庄放出去的□□,这些人行事隐蔽,每隔一段时间换个钱庄兑换出账,公子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查到了蛛丝马迹。”
连培风冷哼:“又是□□,又是豢养死士,如今再添一桩刺杀王女之罪,她这皇后,当的真是好生令人佩服。”
季明夷摆手命人把人带下去看管起来,复道:“如此说来,倘若刺杀女公子的人是皇后,这便也可以解释缘何大理寺如此作派。”
连培风点头:“大理寺虽独立于三书六部以外,可到底是忠于帝王,假使有朝一日太子登基、皇后荣升太后,他们即使是查到了什么,也没办法真的指证什么。”
季明夷有些困惑:“按说,皇上诏您回宫,那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为了太子殿下,皇后怎会对您痛下杀手呢?”
连培风亦是迟疑:“或许那刺杀本就是皇后对我们的试探,倘若我们查证到秦贵妃和二皇子头上,无论是否是真相,总归是利好,他们正好顺水推舟,倘若……查证到皇帝头上,帝将离心,对于储君而言,军中势力反而更易掌控?”
季明夷神态凝重:“不排除这些可能性。”
连培风蹙眉,皇后这一杀招,怎么看都像是昏招,杀了她,只会令父兄震怒,于太子而言全无益处。
到底是有人故意引导他们查错了人,还是,皇后杀她尚有她所未知的缘由?
“把人好生看管起来,此事我另有安排。”
季明夷拱手道:“是!另外,您要的货,有消息了。”
卖家很谨慎,前后几次试探都是托了不同的中间人转了几道手,商海浮沉的人有些关系盘根错节,又重信誉,口风很紧,不会轻易坏了规矩,反倒不好查究。
约定的地方是处近郊的庄子,连培风派人暗中查过,没什么特别的。
江止观向上峰告了假,由季明夷亲自作陪,一行人如约到了地方。
来应门的小厮打量一眼众人,见着骑马的季明夷面上堆笑:“竟是季大总管亲自商谈,不过我家主人说了,这批货都是家里庄户的心血,不过是因为先前约定交货的买家临时反口压价,这才压手里了,其实零散出货更稳妥,像您这样一开口就要这么多的,我家主人也怕又碰见上次反口的情况,但我听您说是兵部……”
季明夷轻蔑一笑:“谈个生意,好没诚意,竖子忒的多话,想见我们做主的,喊你们当家的来。”
季明夷的倨傲态度反倒令人放心,商道中人皆知他是朔风仙商在燕京地区的大总管,一般的交易还真不一定能见着这位。
小厮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恭敬的开了大门迎进了车马。
不大的院落里站着一队人,为首那位中年男子行拱手礼:“还请贵客下车堂内一叙。”
季明夷下了马,步子却没动半分:“不必了,没的耽误了上头的事,田掌柜,我们朔风商号还不至于这点诚信都没有,按照先前商议的,二十八万五千石,你可有?”
那发半白的中年男子嘻嘻一笑道:“老哥可是框我?这灾荒年代,小弟这有个二十万石已是不易,你这开口就是近三十万石,恐怕全天下也没有哪家能一气拿出那许多的。”
季明夷牵马调身就要走:“好他个严老七,我倒是要回去好好问他,都说了朝廷办事,图的就是方便快捷,这才想只问一家收,你若是没有倒是浪费我们时间作甚?走了走了。”
“哎哎哎,别介呀。”中年男子眼神直往季明夷马后车内飘,奈何朔风商队的车帏大有乾坤,只有车内人看车外人的,车外人却是半分瞧不见车内:“季总管忒的心急,小弟这虽然不能足数,但勉强几家凑凑能出二十六万四千石,剩下的……小弟是真没办法了,凭季总管的本事,大数到了,这点零头岂不是便宜?”
季明夷同他推拉几下,勉强道:“哎,真是,若不是今日劳动贵人与我一起来了,我是决计不肯答应的,说吧,这利怎么算?这可是为上头办事,你可别给我狮子大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