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水沉眉宇微蹙,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抬手示意。
呼延时面无表情,吐出一口浊气,照旧是双手平举,门户大开的姿态,指骨上血迹流淌至地:“我说过,想要什么,你亲自来。”
连水沉抬手,侍从递来厚重的锁链,垂落至地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起身的瞬间,见对方神色不对,眼皮猛的一跳。
不好!中计了。
“你不是他,他人呢?”
连水沉方才同他近身肉搏,一片黑暗之中尚且不敢让对方接触到自己,就是要避免两人身形差距导致对方发现自己与妹妹不同。
连水沉语气森然:“死了。你的人没告诉你么?”
他欺身上前,锁链先绕过对方脖颈,拉紧贴近:“三九寒冬,他重伤之下被附离军一路逼至天水池,后心一箭对穿胸膛,我的人在下游找到他的时候,人早就凉透了。”
对方下意识失神的那一刹那,动作利索的把人捆了个结实,高大的身子被深深压低:“可那箭竟还不是致命伤,左胸口当胸一掌,是你时大帅干的吧?肩骨尽碎,骨刺深入肺腑,医官……全无用武之地。”
呼延时的失态不过一瞬,他不是无知孩童,倘若不是自己使计引得对方露出破绽,只怕对方真要一直假扮下去,已死之人,何必如此,更何况那一掌,自己根本没有下死手,此刻两人视线平视,呼延时猛的挣动一分,仔细探寻对方面具下的脸孔:“告诉我,他是谁?你又是谁?”
连水沉冷笑:“与汝何干?”
呼延时眼底有平静的挑衅:“我知道他没死,若今日我未按约定安全走出晋西府,卯时一过乌桓十万附离铁骑就会跨过天水池直入晋西府,你说,他会不会为了应战而出来?”
连水沉嗤笑出声:“你威胁我也没有用,我说过,他死了,而你,我自会完璧归赵,不过是要大帅今夜受些委屈罢了,以乌桓王廷如今的境遇,只怕只要王国大将军能够活着回去,崑忌小儿也不敢在刚刚内乱激战后再树外敌吧?”
呼延时笑意沉沉,眼底蓝绿色的弧光愈发明显:“是吗?你大可试试。”
连水沉收了笑意:“拖下去。留口气就行了。”
顾平仲推门进屋:“连兰时,我答应白藏回来不是为了帮你行凶的。”
顾平仲不是不懂礼节之人,此刻显是气愤至极,连水沉摆手示意阻拦未果的侍从退出去:“我何时让你去行凶了?”
顾平仲蹙眉,跟着对方走到桌前:“你们把人伤成那样,再喊我去治伤,那我就是你们虐杀俘虏的共犯。”
连水沉冠玉一般的面孔神态平缓:“喊你去治伤,怎么就是行凶了?”
顾平仲冷哼一声:“我把人治好了,吊住口气好让你们再打吗?”
连水沉替她倒杯茶水,对方不接。
“这人是谁?”
连水沉将茶杯搁回桌面:“呼延时,乌桓王军大帅,无数晋西将士死于他的附离铁骑之下,白藏因他几经生死,他既然敢孤身来刺杀我,就要做好被擒的准备,今夜之刑,是他自作自受。”
顾平仲抿紧了唇:“连兰时,世人都盛赞朔风仙商仁义,可你现在这般,难道传言都是你矫饰的假象吗?他与白藏的恩怨,那是双方战阵之上立场不同,两人刀剑相对,那也是光明磊落,你但凡看过他身上白藏留下的伤就绝不会如此凶蛮行事。”
连水沉微笑,眼神深深望进她眼中,熟悉的人一望便知,此刻已是他怒极:“好叫顾先生知晓,仁义的是朔风仙商连培风,不是我。至于他,呵,他敢伤我亲妹,不过给他些教训已算的是我连兰时顾全大局的隐忍了。”
顾平仲有些失望,却又被对方的眼神烫得发抖,不由自主地错开视线:“既如此,伤药我留下,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连水沉牙关发紧一瞬,抑制盛怒之时视线落到低处,却恰见眼前人羊脂般的指间一点血色,只觉刺目至极,缓步绕过桌子拾起对方垂落身侧的玉手,取过怀中丝绢细细的一点点擦拭干净。
顾平仲耳热,指端那点相触的温度明明是微凉的,却如炽火一路烧至心底。
这人面白心黑,手段狠辣非常,绝非传闻中的良人,可手下偏是半分移动不了。
连水沉再抬眼时,情绪收敛干净,眼底清澄一片,依旧是人人称颂的古井无波端方君子:“我派人送你。”
顾平仲猛的抽回手:“不劳费心!”
连水沉步入地牢,呼延时被收拾的很干净,完全看不出用过刑的痕迹:“此处没有别人,说说看,此次来晋西,到底图谋什么?”
呼延时背靠牢壁,微微一笑:“让他来见我。”
连水沉气极反笑:“要杀他的是你,不顾身陷囹圄也要见他的也是你。”
呼延时转头去看他:“别学他的声音,我听了变扭。”顿了顿继续道:“我来只是因为有问题要问他,此事无关乌桓,无关大衡。”
连水沉心头古怪愈盛,面色难看:“就为一个问题,孤身入敌营?”
呼延时不耐:“与尔何干?”想了想又道:“当日他入我营地意图取我性命,无论你信不信,我都没有要取他性命……至于后面追击中箭落水……虽非我本意,但确实……总之,今日若我不愿,你当知道,你们没人能真的伤到我,这是我的诚意。”
连水沉知道对方说得不假,若非涉及亲妹,两人江湖相见,或可引为知己,可此刻就是没来由的不喜:“可我也说了,他死了。”
呼延时没再与对方争辩什么,知道今夜算是白来了:“既然如此,起码让我知道我曾经的对手是谁吧?姓甚名谁?”
连水沉目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不过我的一位近身侍卫,自幼作我的影子与我一同长大罢了,如今马革裹尸,将军若真敬重其为对手,不妨来年清明凭吊一壶炙云酒。”
将将卯时三刻时,卡纳在焦急中等来了呼延时。
他一眼看出对方受了伤:“怎么回事?”
“皮肉伤,不碍事,”呼延时翻身上马,面色冷寂“回王廷。”
连水沉的话他本一字不信,可偏偏是炙云酒,半真半假的最要人命。
这些中原人最是心机叵测,一个边陲之地的少将军竟有这么多替身,可到底谁是谁的替身却又说不清。
“阿勒瓦,让人再去查连水沉,从小到大,事无巨细。”
“是。”
“另外,当时我重伤昏迷期间,他们这边发生的事情,都去打探清楚,大到朝廷旨意,小到军营、王府人员进出。”
“……大帅,你这么关心这人干什么,本就是敌非友……”
卡纳嚷嚷的声音随着对方瞥来的眼神逐渐降低,末了嘟囔一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