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回冬至夜。
“大帅,这是通关文契。”
呼延时接过放胸口收好:“我自己去,你们守在城外策应。”
“不行!”卡纳怒气猛的上头,“您上次被这群赤脚羊伤成这样,我绝不会再让您一人孤身入敌营。”
呼延时抬目看一眼他,伸手勾拽对方卷曲的大胡子:“就你长这样?跟我混进去?”
“那我们就打进去,”阿勒瓦也不同意,“我这就去集结弟兄们!”
“回来!”呼延时低喝:“崑忌刚刚继任央吉,动静闹大了那就是宣战,此刻对大衡宣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学着中原男子模样束起发冠:“若有万一,卡纳,回……”
“若有万一,卡纳必率铁骑,踏破晋西府门!大帅,”卡纳很坚持,“卯时三刻若还不见你,卡纳必说服王上发兵大衡,我相信,央吉若在此,也是一样的想法。”
呼延时无奈,可日头将暮,城门待阖,他只得再低声叮嘱两句便按线人安排入城。
阿勒瓦望着他顺利入城的背影,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大帅到底为何刚刚伤愈就非要来寻仇。”
卡纳不以为然:“那小子把大帅伤得那样重,差点还毁了王廷,换谁都得讨回来。”
阿勒瓦恨铁不成钢的看他一眼:“他既知道此刻对大衡宣战意味着什么,却还非要入城,他重伤晋西军主帅,天池那夜分明已成不死不休之局,战场相见倒也罢了,此刻孤身入局又是为何?”
卡纳迟疑:“那你刚才怎么不阻止他?”
“你看看他那架势怎么阻止得了,”阿勒瓦也不解,却知道制止无用,“他是从塔姆爬回来的人,巫医凉罗也说了,他有黑伊未解。只是,无论他想要什么,只盼他尽快得偿所愿。”
晋西府是西北四郡府官卡最严格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弄到了通关文牒。
他一哂,在临近晋西王府不远的街摊上坐下,抬手叫了笼包子。
有时候他真是搞不懂连水沉,这个王朝,谁都可见其大厦将倾,他一个人在西北独木难支,就为了守这烂到根上的故土,到底图什么?
“最近好像没再打仗了?”
“是啊,哎,我听说,少将军把那呼延老狗打得抱头鼠窜,下面的军心都打散了!”
“咱们少将军小小年纪是牛哈!哪像我家那个不成器的!”
“嚯!阿牛嫂你也好意思把你家那混子和少将军放一句话里讲!”
“但是最近好像都没怎么见少将军了?”
“害,那些大人物哪能天天见啊,总有要忙的嘛!”
“我这不是想着最近都不怎么打仗了,少将军最喜欢咱家老东头酿的炙云酒了,去年压的那坛子这几天喝着正好,特意给他留着呢么,也不见人来取。”
呼延时闷头吃完,留了几个铜板,起身离开。
连水沉提笔写完给胞妹家书的最后一笔,熄了烛火平卧下。
夜里临近子时的时候,窗外竹影微微偏转,覆过眼睫,遮了月华。
连水沉猛的睁眼,翻身取过面具罩面。
他又不是去了下着春雨的江南走商,哪来的竹影。
来人的掌风掩盖在北境呼啸的寒风中,又猛又快。
连培风因常年领兵作战,更重武力,而师出一脉的连水沉习武天赋虽不如胞妹,其轻功身法倒更轻盈流畅。
他身形如蛟蛇,端的是滑不溜手,来人在黑夜掩盖下咄咄相逼,功法看不出固定的招数,却是招招狠厉,纵是连水沉身法精妙卓绝,也只是勉力应对,到底还是渐渐落了下乘。
好在先前连培风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在房内请能工巧匠设置了关窍,这才有一线生机。
机关触发了声响,暗卫们蜂拥而至,原本尚显开阔的室内,一瞬间狭小逼仄、杀机重重。
来人明显没有要拼杀到底的念头,见双拳难敌,便缓缓收势而立。一个距离端坐床沿的连水沉不近不远的地方。
连培风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这情报搜集,绝没有她兄长玩得明白。
事实上,呼延时入城的时候,连水沉便已收到线报,只是见对方明显孤身一人便没有打草惊蛇,只派人暗中盯视着,准备将计就计。
可这人不知是对自己的武艺过于自信,还是知道自己活着对于现下局势更有益,竟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独身闯府刺杀。
啧。
这股子肆意妄为到虎头虎脑的劲头真像他那个不省心的妹妹。
房内烛火渐盛,呼延时那双泛着蓝绿色的漆黑眼珠无甚情绪的盯视着连水沉,像永远无法被驯服的狼王。
“你知道是我。”呼延时的汉语同其他乌桓族不同,字正腔圆,没有一丝异族口音。
连水沉行走江湖,变声之术手拿把掐,更遑论是学本就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妹妹声音:“知道你上次没被我打服。”
呼延时舌尖勾过齿列,被气笑:“你确定?”
在此形势之下,连水沉确实不会杀他,可他也绝不会忘记他归家那刻亲妹在他怀里几度咽气的惨状:“摁住他。”
呼延时没动,体态甚至堪称松弛,他的五官比起一般中原人而言更深邃,此刻收敛起笑意,显得格外冷峻,纵使对方手无寸铁,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可自有股嗜血的肃杀感压迫的屋内无人敢动。
近二十位自幼特殊训练的暗卫轮番上阵,对方赤手空拳的情况下竟连近身都不得。
不过几息,屋内重伤者的血腥气已然不是雪夜的风可随意吹散的了。
连水沉不愿下属无谓负伤,抬手制止。
他隔着面具对上对方眼神,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如凌迟刮骨,一寸寸割过皮肉,只觉头皮发麻。
呼延时双手展开,眼神不曾错开:“要圈禁我,可以……你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