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中男子揣着满面的笑拱手上前相迎:“鄙人邱晓礼,见过县主。劳县主远驾,还望海涵。”
青霄替连培风梳理整齐因上山行走而有些皱乱的衣裙下摆,微愠道:“尊驾好生无礼,怎可选此危地,若是县主出了些许差池,怕是多给你几条命也不够赔的。”
自称邱晓礼的男子弯腰反复赔罪:“县主恕罪,实在是这交易的货物特殊,天子脚下,不想引人耳目,这才选此僻静之处,还望县主宽仁,莫要怪罪。”
连培风出声打断:“无妨。”
两人正要抬步向前,那邱晓礼不着痕迹的错身半步,拦在两人身前,长揖到底:“鄙人不才,做生意讲究一个诚字,久闻朔风仙商经商以诚,待人以信,既已应邀相见,此笔买卖特殊,鄙人不敢托大,还望县主真容相商。”
连培风隔着雪色长纱帏帽,垂眸盯视半晌,久到邱晓礼只觉被视线攫住的背上细小的汗毛纷纷竖立,方才听见对方吐出一字来:“允。”
青霄移步连培风身前,轻轻拨开遮掩其面貌的长纱,抬手轻巧取下帏帽,迅速的替其整理下发饰及衣冠,这才缓缓退开。
邱晓礼及其侍从俱是垂眼,秉持非礼勿视,直待青霄退开身去,方才缓缓直身抬首,只一眼,便迅速低首,莫敢直视。
山风徐徐,翠林为景。
可望见她的那刻,漫山春色通通失却颜色。
盈盈桃夭色重莲绫下层叠着水红、莲红、杨妃色的玉纱,阳光照射下随风浮动着细细的闪光,显是掺杂了燕羽觞,宽大柔顺的纱袖外又披挂了苏梅色浮光锦织就的盖裆,乌发挽成随云髻,只簪一簇倒垂玉色并青圭色水仙绒花,几丝柔如真叶、自发间垂落至耳畔,格外风雅。
其面上略敷薄粉,霞光色细细勾过细长眼角,叫本显慵懒的睡凤眼更添妩媚,眉心大胆选用苍葭色描摹几笔水仙叶,倏忽柔软了过于英气的眉峰,双唇天生不笑而弯,含点牙绯色,愈发显得勾人。
或者仔细分辨之下算不得多倾城,可那俱是一流的风仪风姿,便说祸国,也是寻常。
在她身上,美人无相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一身极娇嫩的桃红柳绿的初春色在她身上不显轻佻,倒是尊贵端庄异常,叫人望之眩目,不敢久视。
邱晓礼原隔着帏帽尚且应对自如,此刻她揭开面纱,惊异之下险些语吃起来:“县主……光彩……风姿……”
连培风眉心微蹙,尚未开口,对方已察觉冒昧似的停下:“邱君还是先谈交易吧。”
待得一切商谈完毕,两人约好其余细则待后续与季明夷等人详商,便告辞离开。
连培风由青霄帮助重新戴上帏帽,因此时已近黄昏,一行人下山速度比之上山还慢几分。
连培风垂目透过帏帽纱望见地上石阶上投来的人影,心思转动间足下一空。
“主子!”青霄显然没有防备自右后方惊声出口,伸手要扶时却抓了个空,她一怔。
此刻自连培风左后方突上一人,正是一路跟随他们指引下山的邱晓礼的随侍之一。
男人臂膀牢牢托住连培风细巧手腕,她五指微微着力搭在对方坚硬非常的小臂上,微凉的指腹触及男子体温稍稍瑟缩一下,到底还是用力支撑起身站稳:“多谢。”
“无妨,县主小心。”男子低沉的有些嘶哑的声线隔着面纱显得十分陌生。
连培风隔着帏帽定睛细瞧对方,背着西下的日光只能看出是个高大的身影,面目都被雪纱遮掩得朦胧,短短几瞬缓缓收回手,未多言语,改换了青霄相扶,缓步下阶。
连培风自坐上车便开始闭目养神,青霄琢磨片刻还是没敢问。
倒是连培风感受到她观察的动静,开口道:“有什么想说的?”
青霄见对方睁了眼,不似有倦色的模样,沏了杯茶给她:“就这几级台阶,您能真摔?”
连培风感到好笑:“谁规定我还不能摔了?”
青霄撇撇嘴,可您分明是刻意避开了我的手:“我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来,那个侍卫有点眼熟。但咱们刚上去的时候,我分明仔细瞧过了,那三人都是生人。”
自家主子如此盛装打扮,就是为了防止故人轻易堪破,如今便是王爷亲至也未必能相信此佳人便是自幼带大的行伍儿郎。
连培风抿口茶,放下杯盏:“因为后面跟在我们身后陪我们下山那位,不是你先前看的。”
青霄大惊:“怎会?!是什么人您可看清了?什么时候换的,我竟全然不知晓。”
连培风笑:“你没戴帏帽都没看清,我浑身遮得这么严实,怎么看?”
青霄懊恼:“属下失察,还请主子责罚。”
连培风半倚在车厢侧面,拄着头:“不怪你,呼延时以前曾是乌桓族王军内最好的夜不收,若是能让你随意识破,他也坐不上那个位置。”
青霄抬头:“方才……方才那竟是呼延时?”
连培风难得见她目瞪口呆的模样,嬉笑着刮了下她下巴道:“夕阳西沉之时两人影子略有不同,我试了一下,这才确认。”
他们二人,虽然面对面交手不多,但实在胜在印象深刻,纵使呼延时刻意乔装,改换声线,可总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即使她双眼蒙蔽,也能轻易堪破。
那种宿敌靠近时浑身上下毛孔兴奋又疯狂叫嚣着危险的战栗感。
这世间最了解的自己的,不一定只有亲友,还有敌人。
青霄还在喃喃自言,显是不敢相信:“战场上也不是没有和呼延时对上过,就他那身高长相,哪里是夜不收的条件?”
谁都知道最好的夜不收要求就是泯然众人矣,照她看来,恐怕叫季明夷去做还比呼延时这长相身材俱打眼的要靠谱些。
连培风没再逗弄她,向窗外看:“所以才显得不易,当初父王以防我被识破女儿身,纵有心历练我尚且不敢放我自底层向上拔擢。可据我所知,呼延时,在乌桓身份低微,一路靠实打实的卓著军功厮杀上去的。他一个非纯血乌桓族一路坐上王廷护国将军确实有些古怪,但单论武力和作战指挥能力,那个位置,非他莫属。”
青霄听出连培风话中惺惺相惜的意味:“您说,呼延时,认出您了么?”
连培风定定的看着窗外,沉默良久。
在青霄以为她不会回复时,听见风中飘来句呢喃:“认出与否,横竖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