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居上座:“把你那伴读唤来。”
太子没想到皇帝当真要亲自过问此事,慌忙拱手:“父皇,漏夜更深,儿臣不敢叨扰父皇清净,此事既是儿臣殿中看管不力导致,自有儿臣亲自彻查,石菊既是儿臣的伴读,也自当由儿臣给他个说法。”
皇后虽仍是不赞同的模样,却也开口相劝:“太子说的有理,陛下毕竟是来此处疗养的,若太子连这等院中小事都处理不好,又焉能担当储君之责?更深露重,陛下还是保证龙体为重。若是还有不放心的,留下刑部、京兆司护卫队给太子,便也足够了。”
谢咏却像是打定了主意,一挥手:“不必多言,既已惊扰,你们母子二人若真是挂怀朕的龙体,早日审结此案,也好叫朕安心静养。把人带上来。”
不知是因皇帝冷嘲热讽,还是因此事本身,皇后的脸色难看的绷紧,倒是没再开口。
“陛下,石菊今夜本无意叨扰诸位贵人,只今夜诡事居多,若不彻查,唯恐危害太子,动摇国之根基。”
谢咏盯他片刻,缓声道:“太子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一位伴读?”
谢初尧忙提步向前:“回父皇,臣前些日子去太傅家中拜见,不小心惊了马,若非石菊,恐伤无辜小儿,因其断文识字,见解不凡,便带回来做了伴读。”
谢咏奇怪:“太子伴读,朕倒是不知竟如此儿戏了?”
谢初尧知道此事推搪不清,却也不想皇后牵扯进去,便干干笑道:“此人……此人同儿臣幼时奶母,长得有几分相似,不过,身份都是托户部仔细查验过的,还请皇上宽心。”
谢咏知道这个儿子,仁心这块全出自恋旧,想必这所谓的长相相似实际正是其奶母的亲眷,可方才观皇后对此人的态度又并不像是接纳,此事倒显得有些古怪:“既然你说今夜诡事多,且说来听听。”
“太子心慈,怜我一介白身无依,赏石菊一口饭吃,不过,如今只怕再留殿下身边,恐给殿下招致祸患。”言辞恳切,深深拜服在地。
谢咏似笑非笑:“荒唐,你是个什么身份,缘何能给太子招致祸患?!”
“臣自是微不足惜,然,臣父母确实曾造杀孽,恐有仇家。初来此地臣尚不察,可先前臣进献的浴汤药包莫名出现药性刚猛药材,若不是徐竹姑姑明察,恐伤皇后娘娘凤体。皇后皈依佛门,心地宽仁,未行问罪。入夜时分小厨房送来了点心,若不是太子殿下豢养的细犬恰来房中讨食,臣……恐怕早在大火之前便已一命呜呼。而此刻……夜深烛火……臣房中从未有夜半秉烛的习惯,怎可能……若非太子殿下及时发现,只怕今夜不止臣一人命丧……”
谢咏听的有些糊涂了:“你父母……”
“荒唐,且不说别的,太子豢养的细犬从来有人精心照料,食饲一贯精细,怎可能来你房中乞食?”皇后冷哼一声,虽一贯与皇帝不睦,可打断其说话也是少见,“此人不仅言行无状,言辞更是不知所谓。”
“好叫父皇母后知晓,细犬……细犬日常十分亲近石菊,时常夜深宿住石菊房中也是有的,石菊亦是宠爱,偶也会投喂些吃食。”
“太子!你糊涂!”皇后不由蹙眉:“此人包藏祸心久矣,你竟是半点不察,徐竹,把东西呈上来。”
“禀皇上、殿下、诸位大人,此温汤药包便是石菊今日进献给娘娘的。奴婢找太医署的廖太医验过了,其中几味药,皆是巨毒,根本不止石菊说的药性刚猛如此简单,娘娘唯恐冤枉了无辜之人,特命人细细盘查,这药方正是石菊亲自交托城外武字号药房的,若想查证,可延太医与那药房抓药的小工,一问便知。”
石菊面色煞白,汗如豆:“臣冤枉!臣只听闻皇后娘娘早年受寒,心肺火不旺,偶得一神医妙方,特此进献,况……况臣与皇后从未有故旧,缘何加害?!万望皇上明察!”
徐竹高声道:“竖子焉敢叫屈!早年间太子曾有一乳母名唤鲁娘,本是皇后的陪产,皇后待她体面,太子分府时恩准其陪同,哪晓得其手脚不干净被皇后娘娘识破,念在是陛下潜邸旧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才只罚了俸禄全家逐出太子府。许是其子怀恨在心,处心积虑接近太子,太子念旧,帮着更名改姓,重新给了其一厢容身之所。前几日太子来娘娘处问安,奴婢见随侍人员眼熟,禀告娘娘,谁知娘娘不过是同太子提了一嘴此人恐别有祸心,此人便全然不顾太子恩情,毒杀娘娘。”
此言一出,石菊率先睇向太子,见对方面色奇异未有要开口的意思,泫然拜倒:“臣……臣绝非忘恩负义之辈,又怎敢如此轻率行事?!求陛下做主!”
“本宫尚且未追责你,如今此言,倒是本宫冤了你?只怕如今这偏殿着火、吃食存毒,亦是你贼喊捉贼!皇上,此人狼子野心,常伴东宫臣妾委实难安,今日若非太子及时反应,只怕后果难以想象!”
谢咏面色阴沉,只觉面前人人各怀鬼胎,若他精力充沛,仍值壮年,只怕无人敢造次至此。
偏偏……他那积弊就像极细的蛛丝高悬一口气,他不敢吸尽精气却也吐不尽叹息,压得他脊骨低低,只余一副空架子摆在这高堂首座,勉强挂住半刻帝王威严。
“太子,”皇帝面露疲惫,眼底却精光依旧:“一边是你的母后,一边是你的伴读,你自己说,此事……你待如何解决?”
太子跽坐在地,此刻半跪起身,行止不安的模样,可上方两道视线的压力明晃晃,周遭更是鸦雀无声,显是谁都不愿介入这帝王家事,半晌,像是确认今日必得自己想个两全的法子来转圜了,这才支吾道:“石菊……石菊呈给母后的药方,是提前递给儿臣,儿臣请太医署瞧过后再去抓药的,只怕中间有什么误会。可既然如石菊所言,其,确因过往前尘,恐有伤国祚,那便……逐出东宫,不许其科考入仕……”
看似好像保下了伴读,又了结了皇后心腹大患,可一边轻飘飘的切断其全部前程希望,一边又驳了皇后的说辞,来一出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是看似两全其美,其实两厢得罪的最蠢的招数。
说的好听那是执两用中、仁民爱物,说得难听那就是优柔寡断、迂腐软弱。
太子此话一出,堂上众人原本平静的声音,像是又静默了几分一般,不动声色的那批不约而同低了眼不假辞色,而沉不住气的,不由两两对视一眼,难掩失望之意。
皇帝显然也是失望的,这个儿子,他虽称不上最为喜爱,但到底是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总是有些别样的期待,可这帝王心术,竟是连个门沿都没能摸着。
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留上、保门阀豺狼,留下、养寒门黠狐,太子做不了的决断,必得他来做,才能保江山永继。
而保下的那一头,他得确认必须是太子能拿捏的住的。
他措辞开口:“既如此,那便……”
只听堂下突兀传出两声呛咳之声,他下意识止了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