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本要奏。”
连培风居中端正跪下,奏章高举过头。
谢咏沉默看了下方的人片刻,纵然暂且看不出对方心思,可既然夜半匆忙之间尚能将奏章准备妥当,若非今日这出戏她是主谋,也至少是插了手的,抑或是她时刻备着,势要达成所想。
再开口时,语意冷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永安,今日之事,虽在场之人众多,但归根究底还是孤的家事。若有本要奏还是待……”
连培风直起身,向前膝行两步,视线低垂,维持在一个坚持又不冒犯君威度上:“陛下,皇嗣之事,关乎国本,太子殿下的安危不仅是皇上的家事,亦是国事。还望陛下一阅。”
此次皇帝沉默的时间更长,气氛的凝滞叫本要开口的皇后都迟疑一刹。
“彭立,咳咳咳,去呈上来。
彭立触手摸到了两本奏章,可见跽跪之人收眉敛目,眼风不动的模样,到底佯作不知,一并收起呈上。
皇帝随手翻开,从匆匆扫视到一字一句详读,翻阅速度愈发缓慢。
帝王的威压纵疲弱老态依然准确的自上而下传递给现场诸人。
徐竹有些担忧的不动声色看了眼身侧的皇后,其依然保持端坐,凤仪万千,仿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
“都先下去。”
此刻无需皇帝吩咐,早已如坐针毡的一众朝臣呼啦啦跪安告退。
皇帝眼风扫到下首依然跪得笔直的连培风:“永安,你也下去。”
太子略显迟疑的看了眼身侧的人,感到些许不安。
连培风双手合于身前,一揖到底:“臣斗胆,想问个结果。”
皇帝眼神阴翳:“你胆子确实大,比你父王有过之无不及。”
这话分量很重,连培风只觉肩头那被呼延时一掌击碎的位置再次隐隐作痛起来,可面上半分不显,直起身子定眼看向上座:“陛下,臣只是想要个说法。”
上头飞来一本摊开的奏章,连培风不躲不避,任其砸向身前,尖角锋利,在下颚划出细细一道口子:“你……你们晋西王府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殿内所有人连同皇后一起齐刷刷跪下:“陛下息怒!”
连培风眼都不眨一下:“陛下言重,臣身后确实站着晋西王军……”
“所以你就敢如此有恃无恐,”皇帝自上而下,几步踱到她身前,见她面色冷沉,可仍不错眼的直直看着他,同她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倔劲,怒急攻心时掺杂了气虚的喉音:“敢在此要挟朕!”
“那是因为陛下看不见,”连培风脱口而出的瞬间惊觉自己情绪同样不稳,强压的片刻眼圈不受控的涨热,嗓音低沉:“看不见臣身后死去的那些晋西王军将士们。”
谢咏下意识退了一步,像是被一种无形但凶狠的力道击中,突然间呛咳不止。
彭立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及时递上绢帕,只有他的角度才能看见皇帝绢帕上刺目的红色。
皇后目光自中堂一路递向那被皇帝甩下的奏章,密密麻麻的字中她只清晰看见四个大字“太子嗜赌”,身形一晃,全无先前的镇定之意。
看来今夜她与太子,注定只能保全一个。
谢咏平静片刻,声音嘶哑下令:“皇后齐氏,恃恩而骄,率性弗改,阴蓄死士,谋害股肱之后,鸷忍寡恩,鸩杀宫人,戕害人命。其罪愆之深重,悖逆天道,动摇国本,不足为中宫之主、万民之母。念其伴驾多年,有抚育皇嗣之功,今神智昏聩,不忍加以斧钺之诛,特施格外之恩。褫夺封号,准其于庆隆寺带发修行,青灯黄卷诵经忏悔,非奉朕之特旨,任何人不得探视求见。六宫之事,暂由太后代理,望内外臣工,悉知朕心,恪尽职守,共扶社稷。”
“父皇!”谢初尧大惊,怎么好端端的,他殿中起火,父皇不加宽慰,竟莫名加罪于母后,“父皇三思啊!母后……母后无辜!”
他目光自其父母之间来回梭巡,惊惧交加。
皇后重新端正跪姿,叩首到地,声音喑哑:“臣妾有负皇恩,定谨遵圣意,此后日日年年,诵经祈福,上祝陛下福寿绵延,下祈大衡国运繁昌。”
徐竹扑簌簌的静默流泪,同主子一起俯首叩拜。
皇帝没有低头看她,面色冷酷的仿佛跪地的不是他的发妻。
太子心底疾呼: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他猛的回头看向连培风,又瞥到一旁的始作俑者石菊。
眼底的疑与恨呼之欲出。
此二人到底是不是联手形成此局?那给皇帝的密函里……对……密函!
他跪地膝行,哆哆嗦嗦的打开那跌落在地的密函。
这是一桩一年多前的旧案密报。
因太子嗜赌,皇后在受胁之下借了印子钱,却因当年旱灾,民不聊生,印子钱全打了水漂。
利滚利之下借着国舅爷之手把脑筋动到了朝廷批给晋西王军的军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