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想上行下效,层层盘剥之下,军需抵达晋西王府竟只余两车棉布。
晋西王军粮草短缺,几封发向朝中的求援信都石沉大海,未等到朝中驰援,又恰逢早来的冬日,王军将士食不果腹、应战多败,若非晋西王军纪律严明,只怕早已军心涣散。
后来晋西王世子率小队忍辱过阴沟爬暗渠,二十日奔袭真侞,在乌桓王都声东击西坑杀王城守军,叫王廷中人无人敢夜寐安寝,老乌桓王倍感威胁,连下多道诏令召回附离军回援,晋西王军这才有了喘息之机,而晋西王女百般无奈下冒死自筹粮草,这才不至于让乌桓王廷长驱直入,剑指京都。
谢初尧浑身颤栗,下意识看向他父皇,对视上的时候,被那双眼里比失望更平淡的漠视刺伤,低头的瞬间看到了与他一样跪坐在地的目光空洞的母亲,他想辩解什么,却又如梗在喉。
他没想到当时被人设局后是这么解决的:“父……父皇……是儿臣酿下大错……与母后无关……父皇……母后或许是暂时挪用了军饷,但绝不会动粮草……此事须得彻查……父皇,此人从入京第一天起便不怀好意,一切不过是她的一面之辞,尚未有任何实证啊父皇!”
那批售卖消失军粮的富商最后被查证到是田桂郡人士,而皇后齐氏一族正是当地望族,最后弯弯绕绕终于发现是太子舅父昔日的属下命人假扮的富商。
军粮都是有编号标记的,此事抵赖不得,而至于豢养死士,杀害忠良之后一案纵然只有鲁娘一个人证,可有贪墨军饷之案在前,此案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可皇帝,坚持按后案定罪,显然是留足了情面,也是弃后保子,甚至未追究皇后一族之责,也是给太子留了母族之力作支撑。
此后,皇后已倒,纵使其舅父一脉尚有蠢蠢欲动之心,也只能唯太子所用,再掀不起大风浪。
这是再常见不过的帝王心术,连培风不是没有猜过会是此结局,却也真的曾有过侥幸之心。
皇帝确实已非当年父王同窗同袍之友了。
她是将军,不是政客,战阵之上不是只看结果输赢,过程伤亡同样重要。
这一仗的结果,或许她赢了,皇后倒台,其母族必将收敛,而太子,有这样一位母后,其朝堂势力必将再次趋衡,也许与连家已是仇敌,可为了拉拢或者说为了避免彻底将连家推向二皇子,无论如何也不会与晋西王府彻底撕破脸面。
大衡良将稀缺,西部乌桓等异族虎狼环伺,大衡需要晋西王军,惩戒皇后安抚连家,这便是皇帝给晋西王军的交代了。
真捅破了军粮案,王朝积弊之深大白天下,当权者的昏聩未尝无过,非下罪己诏不能平边境抛头颅洒热血的英灵之怨。若处置不当,政权倾覆,也是顷刻之间。
所以,军粮一案真相被压,是王朝稳固的唯一优解。
按说,目的均已达到,要求过多,那就是僭越,若无反意,这纸诏书,已是皇帝能给的最大体面。
可连培风垂眼,不愿看那锦衣华服之人叩求帝王宽恕的大戏,权势、尊严,又有哪个比得上她同袍的性命?
她知道自己这念头大逆不道,但晋西王府的人向来护短,她只恨自己能做的还不够多。
皇帝没有理会太子的请求,低目望向一言不发跪坐一旁的连培风,只觉身上一阵寒一阵热,声音又冷又沉:“永安县主虽言行失矩,念其体弱,今夜受惊,特赐十日温汤疗养,准暂不归朝。另赐八珍扶元汤,辽东千年灵芝,玄狐皮大氅。今冬苦寒,朕常忧心义兄旧伤,特赏黑貂皮,前年猎得的白虎皮,就赏给晋西王世子。
年前那场战,大获全胜,打得乌桓王廷元气大伤。此役参战的将士,叙功论赏,依例而行。少将军连水沉,封镇北卫将军,加封上柱国,食邑三千户,赐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其余一应将校,各依功簿,晋爵一级,赏银百两。凡有阵亡者,荣升一等,优加抚恤,子孙免徭役三年!值此迎新之际,准全军大酺三日。爵赏之设,乃酬功之典。望尔将士,荷此殊荣,永守忠贞,同心戮力,共保社稷。”
此番话说完,谢咏只觉身心俱疲,倒是一旁的彭立见连培风未有反应的模样,忍不住低声提醒:“县主……县主!快谢恩啊!”
连培风顿片刻,牙关发紧,顿半刻后方才叩首:“谢陛下隆恩。”
当晚皇帝是被彭立安排了轿辇抬走的。
连培风起身出院时,皇后被人押解着跟在身后轻声道:“永安县主,真以为你赢了吗?晋西要的说法,我给了,可你们却未必要的起。你在京都,连水沉和连同山就永远是脖颈上套了链条的狗,松了紧了都不过是画地为牢。更何况,京畿的水,晋西的猛虎浮不起来。”
连培风站定回头,寂寂黑夜之中,声音又轻又软:“有一点你说错了,这江山,谁都能坐,可晋西,不是谁都能守的。”
皇后头一次正经看她的眼,暗夜里平静的毫无波澜,漆黑的看不见一丝光泽,可连那深沉的黑都压抑不住其下如失心猛兽般的嗜血之意:“你竟……你竟敢如此悖逆!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吗?皇帝能给的不过如此便是铁证!晋西王女!陛下不治你私囤军粮之罪已是宽宥!还敢做那乱臣贼子?!何来的胆量敢来要挟本宫!”
连培风抬眼看了看面无表情押解皇后的宫人:“夜已深了,陛下今日身子不爽,莫要让皇后叨扰了陛下的休憩。”
今夜这形势,该听谁的,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两个宫人心如明镜,当即取了绸帕,小心翼翼的捂了皇后的嘴,无视皇后的挣扎,加紧步伐,当夜便送上了去往庆隆寺的车架。
废后的旨意一夜之间举国皆知,朝野上下无不震动。
皇后这些年一贯是青灯常伴的模样,谁能料想竟是为着掩盖其野心与杀心。
众人只奇,也不知皇后是怎么失了心风,明晃晃的把晋西王军推出去给二皇子一党。
此刻纵使皇帝暂未有迁怒太子之意,可废黜太子的风向已在朝野暗中涌动。
而那恩赏晋西王府的旨意紧随废后的旨意之后,更是耐人寻味。
年前雪松林天池一战后皇帝分明已派礼部嘉奖慰问过晋西王军,如今不过是过个年竟又下新赏,甚至较之年前更重几分,一时间远在偏远北境的晋西王府日日迎来各府疾驰贺喜,风头无两更胜从前。
至此,朝局中人已敏锐知晓,这储君之争,往后端看晋西王军的站队罢了。
而这一切,都在晋西王女进京不过小半年的时间内发生,聪明人算是瞧明白里头的弯弯绕绕了,玉京城或者卧虎藏龙,可此女,虽自蛮荒北地而来,可生生把这池水搅浑不够,竟还釜底抽薪,自成一派保晋西扶摇,叫人不敢小觑。
朝堂内外众人一时之间不敢与其争锋博弈,倒是远在北地的父兄,不免忧心书信几封询问,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