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继白丢了面子,此刻见有人打岔,倒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今日正是连培风解了禁足的头日,不过因着回宫需绕山而行,青霄又不许队伍走得太快,生怕又颠簸到了她,这才来迟。
这还是自兰汤废后那夜后,她在众人面前头一回露面。
皇帝这道古怪的禁足令,一度让百官摸不着头脑,可居首的左相卢照烟此刻突然意识到点什么,这道政令只怕不只是对晋西王女触怒龙颜的惩罚,分明也是一种看顾。
皇后被废,连家立马得赏,怎么看都有问题,这些朝堂之上的派系斗争和攻讦揣测若是见不到人便罢了,真见到了,恐她也是难逃流言蜚语。
许是临近新春,这位自进京之后便翻覆云雨的永安县主着一袭绛色,这颜色黑多赤少,若无光照则如通体玄色,深靛蓝交领直裾,与时下女子惯做的大袖不同,袖口与腰线掐的窄,及地的裙摆却又开得大,倒是叫穿着之人行动格外自如。裙面不做任何绣样,仅用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银线串起几百粒极细小、色泽匀称的圆润海珠,星星点点密布于裙摆之上,随着她的步伐泠泠闪动,犹如烈火焚烧繁星。
这位晋西王女不愧是西北地区数一数二的富商,凡重要场合露面,衣着看似低调,但都透着股子冷冽到近乎傲慢的矜贵,偏面上从来只是略施粉黛,极贵与极简压在一人身上,颇有些冲突与矛盾。
想来今夜之后,此装扮又该在京畿贵女之中风靡,而她在京都的成衣铺面又该人满为患了。
她和呼延时完全相反,分明不是绝色,却总叫人莫敢久视。
她一路目不斜视走至正厅,像是没见到二皇子和呼延时众人相对的窘境,完整的行了叩首礼:“恕臣来迟,陛下万安。”
兰汤夜审之后这也是两人头次相见,谢咏莫名庆幸是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嗯……听会馆的下人说你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连培风垂眼,维持着恭敬的姿势:“谢陛下关心,偶感风寒,已然无碍了。”
他顿住,到嘴边的话无从继续,摆手道:“嗯,起来吧。”
连培风站直旋身,像是这才看见足边的凶兽,动作缓了缓。
阿勒瓦不经意的向前一步,堪堪挡住呼延时的视线。
男人侧目,他心下喟叹,到底还是退了回去。
那方才龇牙咧嘴暴怒的凶兽自连培风进殿开始便倏忽停下了吠叫,此刻见连培风侧身垂眸,狼尾僵直成一线,其上毛更是倏忽炸开,前身俯低,龇出细小的尖牙,喉间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和威吓声,摆出一副进攻的姿态,可比较方才,简直像是……被吓着了。
连培风像是对周围众人的惊惶浑然未觉,甚至对这已有撕咬之力的凶兽亦不为所动。
又轻又缓的垂手向前两步。
谢咏方要开口,队伍中央传来江止观制止的声音:“县主止步,此凶兽虽然看似年幼,实则喜啖生肉,万望……”
江止观的话戛然而止,在场诸人惊奇的咦了声。
连培风弯腰伸手过去的时候,那狼犬没咬甚至没躲,不,应该说没敢咬甚至没敢躲,只发出几声疑似惊吓过度的嘤咛之声便被她轻而易举的提起了后脖颈,一把揽入怀中。
狼犬细声叫着,仿佛乞怜,她面不改色的看着怀内瑟瑟发抖的狼犬,小东西讨好的露出附着雪白毛发的腹部。
眼底漾了笑意,面上却不显,取了怀中巾帕,不算温柔的替它囫囵擦拭吃得鲜血淋漓的嘴,无论狼犬如何闪躲,都被她牢牢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那恃强凌弱的狗东西见她没有要对它不利的意思,委屈巴巴的伸舌舔了舔她的手指,在她怀里放松下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了。
连培风拨开狼犬颈部毛发,许是连日铁链缚绑,那处的毛发比其他地方稀疏不少,其下皮肉更是因多次挣扎血肉模糊。
刚要开口,身侧突然伸来一只手,咔哒一声,锁扣便开。
低沉的男声在耳侧响起:“看来县主才是有缘人。”
连培风没有应和,也没有抬眼看对方,怀抱狼犬向着高台端坐龙椅之上的人望去,这是她自那夜后头一次与皇帝对视,其中没有谢咏惧怕的逼问与对峙,平和得稀松平常:“陛下,依臣愚见,此狼犬不过虚张声势罢了,太子璞玉浑金,一时被荫蔽也是有的,不过正如二殿下所言,太子关系国祚,不立于危墙之下实乃君子也。”
太子神色复杂,二皇子也依然是好脾气的模样,面上看不出半分不悦。而其他大臣,皆是一边窃窃私语一边频频点头,显然对这解围松了口气。
谢咏亦是开怀:“说得好!不过附离将军说得也有理,既然这猎宠与你有缘,便赐予你,太子、老二,没意见吧?”
二人双双拱手表示无异议。
连培风恭谨弯身行礼:“谢陛下荣赏,谢二位殿下割爱。”
如此,见面礼过,终于步入正题。
去年寒冬一战,晋西王世子亲率精锐横渡天池,火烧附离军营,致使对方前线粮草尽毁,其孤身单挑乌桓五军统帅,致使对方不备之下几近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