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西王军因主将重伤,士气正盛,而王世子重伤之下,仍运筹帷幄之中,调兵遣将连下乌桓两城,而这一切均发生在晋西王女上京途中,敲山震虎之意昭然若揭。
依照当时乌桓内乱情形,假使乘胜追击未必不能胜,然晋西和乌桓维持微妙的平衡对于京城、对于晋西都更安全。
毕竟倘若晋西当真势大,谢咏不敢把江山放在一个“忠”字上,连同山也不敢把子女身家性命放在一个“义”上。
至此京城连下三道和谈旨意,到底是牢牢给晋西王军套上了辔头。
乌桓族当前最缺的必定是过冬的粮草,这也是他们来和谈的目的。而给多少、怎么给都是学问,他们或者现下势单,可一旦缓过这个冬天,他日春夏,便是他们卷土重来之日。
养虎为患,绝无这样的道理。
左相卢照烟率先拱手开口:“陛下,此次晋西王军虽大胜乌桓,然近年战事频起,两国损耗甚巨,边境百姓更是多有流离失所,致使农事不兴,去岁又逢大旱,更是雪上加霜。若能息兵养民,实是互利两国之事,臣以为,不若就此签订协议止戈十年。”
只谈止戈不谈条件,呼延时不应声,骨都侯毕乾行乌桓礼:“左相言之有理,不过大衡农事不兴恐怕言过其实,若贵国肯每年援助我乌桓五十万石粮草,解我乌桓冬日苦寒少粮之忧,民心既安,自不宜多兴战事。”
每年五十万石粮草,连续十年,任哪个战事胜方也没有这般签署丧权条款的。
户部侍郎罗旺生起身抱拳:“陛下,去岁以来,大衡北部旱灾,南部洪涝,全境歉收,五十万石确是强人所难,这让臣实难相信乌桓族此次和谈的诚意。”
谢咏不语,此言,本也是代他所言。
呼延时微微侧首,左耳金掐丝梵文墨翠三钳耳珰轻轻颤动,身高差令他目视罗旺生时半阖了眼,显出几分傲慢狷狂之色,眼底笑意淡淡:“大人,某在此,已是乌桓王廷最大的诚意。”
此言狂妄,满朝文武却刹时噤声,不敢轻易置喙。
今日一见,呼延时哪里有半分伤重的模样?
况且这也并非托词,他甘冒在大衡被囚杀的风险,只带百余人入境中原腹地和谈,确实称得上极有诚意。
就这还是其顾及乌桓新王根基尚浅,国内要休养民生。倘若他呼延时毋有忠乌桓新王之心,无论是摄政,还是杀新王以自立,按其在乌桓境内的威望和兵力,只怕当时内乱一平,附离军便早已陈兵霜祁天水。哪里还轮得上他们大衡拖拖拉拉来和谈,烧杀抢掠之后粮草之难何患不能迎刃而解?
毕竟,当时伤重的并不只是呼延时,晋西王世子更是至今尚无法前线迎战。
而在二人两败俱伤之前,相较一贯被朝廷打压的晋西王世子悍将威名,呼延时的凶名在大衡境内更令人闻风丧胆。
在中原话本和茶肆闲话录中,他被描绘为茹毛饮血,不会受伤、没有痛感的非人猛兽。
这些年他的附离军或者因为被晋西王军牢牢钳制而没有真的深入过大衡腹地,可战事起时,双方打得有来有回,他也许确实没有真的胜利过,但他也从未真的输过。
见自皇帝以下满朝皆是面色青白的模样,他又缓声道:“陛下爱民之心,崑忌王即使远在真侞也听闻感怀,既然两位主君不谋而合,某自当为马前卒,好叫陛下知悉,去岁末,晋西王世子趁我军庆贺斋祭日之时火烧粮草,更猛攻四辛城,此城本是我们乌桓族难得的农耕城,因战火硝烟,致使我乌桓半国之粮销毁殆尽,故而粮草一事,是我乌桓一族愿意坐下来和谈的基础。”
无人不知他有夸大之意,甚至那四辛城还是因为前年连水沉率军夺下牟都后被他设计夺走的,本就是大衡的汉族地界,其最早是晋西王军的军屯,怎么就成了他们难得的农耕城,又能承乌桓半国之粮的重担了?可乌桓盘踞北地以来,霸道惯了,此刻如此夸口竟一时无人敢驳。
江止观直身抱拳:“陛下,粮草之事非不可谈,然如苏大人所言,五十万石非秋毫之末,臣有一议,愿斗胆一言。”
谢咏呛咳两声,抬手:“江主事但言无妨。”
江止观撩袍行至正堂中心躬身跪下:“臣斗胆,请陛下许年二十万石粮草,每年由呼延将军亲率辎重护送,同时,两地于北地边境开通互市,乌桓族善驭畜物,汉族则有粮作、丝绸、茶叶等,请大衡与乌桓各设有市司,共守互市之安。”
话音刚止,呼延时都不由抬眼仔细看他一眼。
此人年轻,却手段老练、不可小觑。
他们若是不想大衡对他们敷衍了事,亲自清点押运确实是最稳妥的,派遣其他军队,对于大衡的震慑都不够,可非要指定他来做这辎重官,无论是牵制他用兵还是羞辱他,都达到了目的。
而更重要的是,他越是与大衡往来密切,新王对他这一手握重兵的五军统帅的忌惮只会越重。现在尚有护国之功,可小狼崽子长大了是否还会记得又是两说。
谢咏显然觉得这是个可行的主意,见骨都侯要开口,慢声打断道:“附离将军以为如何?”
呼延时沉吟片刻,拱手直视高坐的帝王:“三十万石,每年十月由晋西王军与我附离军交割于霜祁天水,乌桓夏季转草场,边境互市每年只开春秋两季,若陛下肯准,吾可许十年互不相犯之约,甚至,敢替北境十六族七十二部同许此诺。如何?”
谢咏同他离得远,却仍感到了一丝令他不快的不容置喙的压力。入冬以来胸口闷痛之意更重,力不从心之下他思忖片刻,到底妥协:“准。”
至此,至少面上算是皆大欢喜了,众人移步宴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