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上言笑晏晏,丝竹伴鱼龙舞,百官与使臣对坐相和,一派祥和。
那曾经战场上不死不休的仇敌在推杯换盏中结成莫逆之交。
纵知战场无情,少刀剑多杯盏于百姓而言是好事。
然真坐在这名利场上,那些虚与委蛇到底令她心绪繁复,莫可名状。
一批来自中原的宫廷舞娘金红色纱巾覆面,跳起那北地的萨满舞倒也身姿婀娜、步步生莲,压着鼓点轻盈如鹿。
她们很快逐一落座于各乌桓使臣一旁,纷纷满上杯中酒献于身侧。
呼延时没有接,甚至目光都未偏移原本的落点半分,从他身侧探寻而去,其长相俊美,可那古怪的蓝绿色瞳仁卧在三白之上显出些许狠戾的狼顾之相,那舞女举杯的手不免有些瑟缩,装扮漂亮的桃花眼不由低垂下去,莫敢直视。
“附离将军怎的不饮?可是喝不惯我们中原的酒?”
呼延时举起手边茶盏:“望陛下宽恕,某从不饮酒。愿以茶代酒,祝乌桓大衡永以为好。”
礼部侍郎喝不惯这北地的烧刀子,几杯下肚已有些醉意,提杯起身:“附离将军这不是生分了?哪有陛下饮酒,你一使臣饮茶的道理?”
这话说得不很客气,但未必不是谢咏心中所想,他一面摆手,正要开口,那边厢人高马大的卡纳率先起身,声如洪钟:“好叫陛下和诸位大人知悉,咱们主帅确实曾立下重誓,此生绝不饮酒,若是诸位大人不够尽兴,我与骨都侯乃至诸使皆可陪饮。”
谢咏语调平平,面上却似笑非笑:“卡纳将军客气了,只是……小女瞻仰将军威名已久,这才献丑敬酒,将军莫不是要折公主的面子吧?”
呼延时一怔,侧目看去,身侧舞娘装扮的女子轻轻揭下面纱显露真容,竟当真是大衡的三公主昭华。
上次那穆族如此逼迫,满朝上下也只推脱三公主过往起舞不过彩衣娱亲,可此刻竟就作此舞女装扮,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原来当初只是筹码不够而已。
连培风确实没想到谢咏把脑筋动到了和亲一事上,或者说她没想到谢咏会把和亲脑筋动到呼延时身上。
呼延时在大衡的风评,不敢说可止小儿夜啼,但“人屠”、“玉面修罗”、“鬼见愁”的凶名也算得上广为人知。
皇帝的心思好猜,可这秦贵妃一向钻营,虽然呼延时在乌桓如今地位崇高,可毕竟非皇室血脉,她竟肯将自己的宝贝女儿献给敌国一个杀将,也属实是令人大跌眼镜。
呼延时不易被察觉的向后靠半寸,意味深长道:“某一卑鄙之人,怎可当公主一杯酒?”
昭华泫然欲泣,虽然呼延时手握重兵,实权在握,可她本不愿屈就这一凶名昭著的跋扈将军,然帝王之命,纵使母后亦无可改,今日席上见到对方举止有度,面容身姿无不称得上丰神俊朗到底无可避免的动了些小儿女的心思,如果自己作为一国公主的命运本就是到了时候便要联姻,选个自己喜欢的总好过盲婚哑嫁。
呼延时不喜,朝前能谈的交易已然结束,廷后再耍心眼妄图操控只会令他不悦。
这酒,他不肯接,自得有人来圆场。
骨都侯在心底叹气,举杯起身道:“公主凤璋龙姿、金枝玉叶,若是许给咱们附离将军未免怠慢,某出使前特受命于乌桓王,愿以半城求娶公主。”
虽然他们出使前确实考虑过这种情况,但乌桓王毕竟年纪尚幼,所以此方案不过随口一提,但不能说完全没有呈报过,既然当时崑忌王没有驳斥,那此刻说来也不算越俎代庖。
无论如何,任谁都知道,这乌桓王廷实际早已在老乌桓王故去、崑夕反的时候便已名存实亡,如今虽然端坐皇位的是乌桓王的最小的皇子,呼延时仅作监国,可明眼人都知道,这皇位于实权在手的呼延时不过是探囊取物,权看他愿不愿意罢了。
再者,骨都侯眼露精光,于此刻而言,得罪一个小儿,还是得罪一个杀器,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更何况,那新王崑忌同呼延时简直好的过分,若是他亲临现场,只怕能解呼延时之围也是乐意的很。
皇帝今日被呼延时驳了几次面子,虽然结果并不能称不好,但总归心情不畅,此刻便也只挥手示意首肯。
此事这才强压着推了下去。
昭华面露急色,待要开口,却瞥见一旁秦贵妃的眼色,到底是没敢声张,神色黯然的退下了。
在这森森宫闱之中,女子,再受宠,也只是装饰罢了。
这殿宇之中热气氤氲蒸腾,酒却不够烈,叫她想到一些北面的故人,心底潮湿又茫然。
好在今夜她非主角,藏身众人之中并不显眼,悄然退去之时也未引起上座诸人的注意。
今夜月华如洗,圆如玉盘的舒华高悬夜空。
倒是与晋西看到的无甚区别。
她心底嗤笑一声,深深吸入一口寒凉的夜息,被那逼人的寒气险些呛咳出泪花。
今日入宫,百官均未带侍从,此刻孤身一人,倒显得这琼楼玉宇寂静的像是西北极漠。
正仰望间,只见太子谢初尧携一行宫人自宴席而出。
正月十五恰是皇后生辰,然宫中元宵宫宴总有冲撞,早些年帝后合意时尚会合宴而祝,这两年两人貌合神离,皇后已不出席元宵宫宴许久了,如今皇后被废,更是不会有人庆贺。
太子为表孝心,特请皇帝恩准至皇后清修佛寺祝寿,此番面色晦暗,想来是被谢咏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