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培风晨练结束在院中用饭,那狼犬自昨夜被带回便再未缚过绳,咬着尾巴盘踞在她足边小憩。
倏忽尖尖的单边耳朵颤颤巍巍立起,下一刻青霄便出现在院中。
它警惕的翻转起身,压低嗓音发出呜呜的威吓声。
连培风搁下筷子,单手按住它头顶:“自己人,睡。”
这小东西很有意思,昨晚在她床边守了她一整夜。
狼犬似是听懂了,被对方揉搓的嘤咛两声,再次蜷起身子趴了回去。
青霄看出主子的喜爱之意,声音不由放轻:“主子,呼延时到了。”
连培风讶然:“现在?”
青霄也是有些无奈,点了点头道:“辰初便到了,听闻主子在用饭,命下人们无需打扰,已用过两盏茶了。”
此刻已是辰正,连培风知道今日前厅值守只怕不是他们自己人,不轻不重看她一眼,起身:“和下面的人说清楚,弄不清谁是主子就哪来回哪儿去。”
青霄面色一白,知晓这也是敲打她,府内事务事无巨细交托给她,是她没把人调教好:“属下知错。”
连培风不是揪着小错不放的人,前厅剩下的那些都是皇帝赐下来的,知道她也有难处,此刻便也只一点头吩咐道:“以后后院来人先把天弓锁起来,免得伤到人。”
“是。”
连培风进前厅时,对方正气定神闲的啜饮盏中茶。
她粗略一扫厅内,这人竟当真独身一人前来。
见惯了呼延时在北境的装扮,此刻倒不习惯起来。对方一袭琥珀色绸缎内搭牙白锦袍,原本耳鬓的两股编发连同其他一起用乳色玉冠束起,这一身中原贵公子装扮,弱化了其身上异族血统气息,倒是衬得对方面冠如玉,行止风流。
察觉到来人,男人眼波流转,漆黑色深瞳微微泛着蓝青色的弧光,右耳的墨翠三钳耳珰颤动着相映成趣:“县主。”
与他前两次同她相见不同,对方未着盛装未施粉黛,大约是行商习惯了,私下偏好相对利落的简洁款式,一身玄白色滚银边织锦扣身袄裙穿过庭院而来,许是畏寒,披着玄色狐皮大氅,进了前厅亦未褪去,若非他前些日子……进过她寝殿,只怕也会觉得奇怪。
连培风有些头疼:“将军。不怕将军笑话,我自小在边陲之地长大,对玉京之地亦不十分了解。不过,我有一名管事,算是百事通,不若……”
呼延时轻轻搁下茶盏,起身:“如此甚好,不若同游。”
连培风哑然,男人身量颀长,目光如炬,自从不再隔着面具,再见对视总显得无措,他既开口,皇帝又有言在先,自是不好再推拒,当下与青霄耳语两句,布置起出行来。
“将军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街道的早市热闹的紧,说起来自进京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认真看这个都城。
朔风仙商车驾出了名的豪华,按说容纳五六人都绰绰有余,可偏偏男人实在高大健硕,两人同乘倒显得有些局促了。
呼延时坐的自在:“客随主便。”
连培风无奈,叩一叩窗框。
青霄的声音在外响起:“将军既来中原,不若去我们的成衣、首饰铺子置办一二,也算是入乡随俗?”
连培风侧首致意,眼带问询。
呼延时没有异议,略一点头便听身侧女声道:“先去成衣铺子。”
连培风混迹军营多年,对男女之防并不敏锐,只觉车驾内闷热,便想开窗,谁知她方动作车厢内外各出一手压住靠近街市那侧窗棂。
“怎么了?”
呼延时轻咳一声,青霄声音率先响起:“主子,街市人多,鱼龙混杂,您与将军……小心为上。”
呼延时倒是一怔,他制止,是听闻中原地区女子闺训甚严,与男子同乘一车在旁人眼中总是于理不合,倒是忘了,自己这身份,即使现下已然同盟,可若非皇帝旨意,只怕在大衡自己仍是要被人人喊打的。
连培风微微倾身听完,下意识看一眼呼延时,对方指骨压得离她手不远,常年习武自然指节粗粝,可这人生得好,骨节漂亮,视线抬高,那双特别的眼里满是兴味。
连培风没有避开的习惯,就这样静静对视几息:“附离将军也会怕?”
呼延时答非所问:“都说朔风仙商身侧有两位得力之人,以沁水为界划分南北管事,而其中北部管事官燕儿更得其心,常伴左右,怎么此次进京倒没见她?”
呼延时久居乌桓,倒是不知他们的钉子已如此深入大衡,而此人,更是未有遮掩之意,何其狂妄。
连培风面色淡淡,吐息未乱:“王兄独在北地,我把人留给他了。”
呼延时恍然状:“晋西王女入京为避免皇帝掣肘将北部商势切割,也属正常。可晋西王世子怎么舍得放五虎将之二的青霄将军和寒锋将军离开晋西府?”
战阵之上,呼延时和女扮男装的青霄及前锋军首领寒锋正面交手过,能认出来实属正常。
“青霄一向是王兄贴身侍卫,未曾入军籍,至于寒锋,他犯了错,按军规卸了籍,王兄顾念旧情,命他做我贴身侍卫护我进京,不知如此……可解将军惑否?”
呼延时微微一笑,动作间两人距离渐渐拉开,声调低沉恍如呢喃:“如此,自是顺理成章。”
连培风却未错开眼神,反而微微倾身,一介弱质女流,侧首望来却如上位者:“呼延将军还未答复我,害怕吗?”
呼延时静片刻,眼底没有情绪,指尖微动,抬手挑开窗棂。
纤长柔韧的手指微微施力,抵住胡桃色木质窗格,重新压回闭合的原位,略压低的女子声线雌雄难辨:“你该害怕的。”
两人视线相交,仿佛都在拆解对方的灵与骨。
连培风缓声说完:“因为纵使这小小车内,亦有人愿取贵人性命。”
那种自初见便奇异熟悉的颤栗感再次袭来,他总是把握不好那来的太快又转瞬即逝的感觉是什么。
可此刻他和她距离太近了,反倒衬得自己被人刻意隔绝天堑的感觉更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