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候,东风解冻。
荀家的宝贝幺儿荀遇生辰宴,皇后是戴罪之身,自然给不了什么体面,可皇帝一早便差人送来了礼,又恩准了太子出宫出席,算得上京城里头公子哥儿的头一份矜贵了。
连培风长在边塞,少有参加世家宴席的时候,去早了也怕无话可说,几厢尴尬,故而她同呼延时进门的时候已是有些迟了。
不过这两人能到场已是难得,自是不会有人敢随意置喙什么,不过是少不免窃窃私语几句罢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打扮俱是低调,显是不愿喧宾夺主。
那日荀仲元听自家小儿子回来差人去县主府邸和四方馆也只当是惯例下帖,哪成想这浑小子竟还真有本事把这俩大山请来,实在是令他惊喜交加,忙给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迅速调整座次和菜色,一边携众亲眷亲迎上去:“县主和将军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还请上座!上座!”
连培风本身不是个热络的性子,呼延时虽然是主动应和要来的,此刻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缀在连培风身后。
场子本该冷下来的,可荀家是整个大衡官场的例外,全家都是热情似火的自来熟性子,簇拥着两人到主桌坐下。
待到连培风下意识带了笑意举杯,不由暗叹这总摄百官的吏部交托给圆滑周全又不失赤诚的荀仲元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荀遇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早早把街上随口相邀一事忘在了脑后,领了太子与几个世家公子去了内庭园林草甸游玩,旁边几个世家女见公子哥们都离了席,哪里坐得住,央了家里长辈,在侍女们陪同下去了水榭亭里,一时之间,席面空了大半。
呼延时和连培风虽然年轻,可两人地位特殊,而在玉京城里头,论同各方熟悉程度只怕二人并无二致。
许是怕两人局促,荀夫人开口建议道:“将军和县主本是风华之姿,在这陪着我们几个老人也是无趣,不若请下人们带了去找荀遇玩?他虽往常惯是没个正形,可这享乐之事算得上是个行家。”
连培风正等着这个话头,开口便要借故告辞。
可荀夫人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弯着眼睛一把握住她的手道:“芜鸯,带着两位贵人去找小公子,叮嘱他切勿怠慢了贵客。”
连培风自幼丧母,身边都是行伍之人,后来替兄入伍,平素更是小心避免肢体接触。身边少有轻言细语的温婉妇女,被那双温热细腻的手握住的瞬间下意识的要躲,却没能成功,怔忡的片刻已顺势被带起身,再要拒绝便已错失开口良机。
侍女在前头低眉碎步走着,几人转过回廊。
“我很好奇,今日这一出,将军到底在等什么?”
呼延时一哂,缓缓开口:“县主在说什么?某不明白?”
连培风懒得同他绕弯,当下闭了嘴只专心走路。
这荀府是簟清荀家几代人在京城的基业,里头曲径通幽,别有洞天。
说是内花园,可园林最里头居然辟了一地专门供公子们打马球。
而近在咫尺的一侧不合时宜的弯着一段水榭回廊,尽头的高地正是小姐们齐聚的凉亭。
连培风就是再不懂这些富贵窝里的规矩,此刻也明白一二了,这荀仲元借着自己的后院,明着摆宴,暗地里实际是供王孙公子们与大家小姐们的相看。
他一个铨衡百官的,借内院弄这一出,不仅能对京城各大家纵横之事早做了解,稍加用心,更可将世家谱系玩转于股掌之间。
真是个人才。
太子妃故去业已时久,今日太子出现在此地,莫非亦有深意?
心思几转,面色不免整肃。
既然荀家要动给太子送人的心思,荀遇又怎的会开口相邀自己?
这是示好邀盟,还是亮牌警示?
而对京城动向甚至不逊于兄长暗探网的呼延时一改傲慢,坚持参加,又是因着什么?
知晓她今日要来赴此宴,季明夷作为男子不便陪同,特意差了手下菀娘扮作她侍女同青霄一起前来,此刻稍快走半步贴近连培风耳边道:“入冬以来,荀家已办大小宴请三次,其中两次太子均有到场,但只在马场打球,并不多逗留,今次宴会,若不计您,全场当属兰陵萧氏和酉阳冉氏最为尊贵,萧氏对东南沿海的控制是自先帝时起的,而酉阳冉氏是西南诸族的首领,今日来的都是嫡系,她们的兄弟如今也都在京中任要职,前途可期。咦?”
连培风侧目顺着她的目光往人群望去:“怎么?”
“女公子恕罪,怕是我们消息不够准确,长孙涉川,前朝长孙氏的后裔,传闻他们家握有金玉宝脉,先皇在其降生之时赐封恩平县主,性格……比较骄矜。”菀娘有些惊讶,“没想到今日她竟也会来。”
这个形容词不够友好,连培风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菀娘的表情,却发觉呼延时也恰投来视线,像是一直关注着。
他们交谈的内容无甚需要小心的,连培风无可无不可的挪开视线。
低语间已走到人群近前,马球场喧嚣声重,芜鸯几次高声传唤都没能引起场内打得热火朝天的公子们的关注,面容不免赤红着露出分窘意。
风声异起,连培风面色沉静。
“主子!”发簪与青霄的护臂轻擦出琅珰之声,双眼被单手温柔护住,整个人稳稳靠入一片软香而坚实的怀中,微仰身子错步后退。
恰是时分,从右侧袭来一阵奇快的风,比袭向面部的异物更快更准,竟是徒手接住了那又重又快的铁质马球。
几乎是同时,连培风左手指尖轻点青霄遮目的手,青霄刹时默契停了拥着人后撤的步伐。
那球被截停时甚至尚在男人指尖摩擦旋转,两周过后方才偃旗息鼓。
场上俱是一静,谁敢想竟有人能凭三指接住此重力一击。
男人不以为意的丢开手里的球,微微回身看向仿似受惊的她。
那球本是直奔她面门而来,此刻危机解除,青霄已放下遮她面的手,也许是受了惊吓,面色仓皇的没有与他对视,而是看向马场中央来球处。
呼延时面色一沉,耳侧三钗微微一晃,那方才接球的三指稳稳搭上连培风手腕内侧。
她下意识要挣,可对方动作太快,她尚且不敢动作太快失了掩藏,只略瑟缩了下便被那因摩擦而高热的指腹牢牢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