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
连培风抬眸,男人眉眼压得和嗓音一样低:“你的心,太静了。”
糟了,连培风心下不受控制的跳空一拍,此人太敏锐了。
呼延时眉弓一挑,显然也感到了指下脉搏的异动,满眼都写着“抓到你了”。
青霄终于反应过来,护着连培风向后几步:“还请将军自重!”
连培风轻咳一声:“青霄,不可无理,将军有护卫之功,当谢过才是。”
“是么?那某便等着县主的厚礼了。”呼延时背手退开半步,那接触过对方的指腹无意识的在身后轻轻摩挲,见对方却是连敷衍都懒的,只紧紧围裹住通身的锦裘,不露出一丝破绽的模样,不免一哂。
这晋西王女,鬼得要命。
此时太子率众人打马赶到,荀遇率先朗声道歉:“县主无碍吧!芜鸯!还不快去请府医!都怪小的眼拙,一时不慎击球出线了,惊扰了县主大驾,实在是逢之技艺不精之过,还望县主海涵!”
青霄嗤笑一声,正要开口,被连培风抬手制住,那口气硬是憋了回去。
公子们端坐马上,虽然抱拳道歉,却无端显得傲慢。
太子握着球杆自上而下俯视他们,免开尊口的模样。
倒是呼延时接了话头:“没想到大衡如今贵人们打马球都喜用铁质的了,既不是黄杨木,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今日贵女小姐们多。”
荀遇哈哈两声:“不过是一时新奇试试重球罢了,今日还要多亏将军仗义驰援,若非将军身手了得,只怕……”
“只怕这位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要破了相了!”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李二!你也忒损了!这可是县主!你个没脑子的,没听荀六称呼么!”
“什么县主!我只知咱们大衡有位三公主还有个前朝的长孙县主,这小娘子又是哪里讨来的县主之位?”
这话说的过了,太子清了清嗓子,场上方才的喧闹刹那静下,只余远处凉亭里尚有贵女们的细碎议论声。
连培风抬眼看向马上诸人,兜转一圈后视线极轻的落回到荀遇身上,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度,嗓音轻软的有些飘:“荀六公子意思是,方才是你打偏了?”
咬字重音有些特别,像是确认什么。
其实是太子,但既然他们要给太子出气,自然不能让太子出头,荀遇漫不经心的随口应道:“是啊,还望县主勿怪。”
连培风倏忽笑意入眼,明媚如冬雪初融,旋身走开:“青霄。”
青霄状似随意的抬步跟上,不经意间踢到了地上的马球。
那马球轻轻抛起,重重的落在荀遇□□马前腿上。
马最脆弱的部位骤然受击,长长嘶叫哀鸣一声,轰然前膝跪地,竟是吃不住力完全折了。
荀遇死命拽紧缰绳,却控不住马,当场翻滚倒地,一时压伤了手臂哀叫着起不了身。
马后蹄扬起,扫了一片尘土,他们几匹马靠得近,不知是尥蹶子碰到了,还是尘气惊了近身的几匹马,一时之间众马齐齐打着响鼻嘶鸣难控起来,马匹们一片混乱之中撞到了一起,几个公子哥在一片尘烟中倒了地,有的则被受惊的马颠得惊叫起来。
一片混乱中,几匹马跺着蹄险些踩折摔落在地的爷们儿的身子骨。
太子的马靠着人群边缘,亦受到影响,稳定心神用全力拖拽,这才控住了马。
惊险万分之中,看到这真实的人仰马翻之状,再见连培风与其侍女静立一旁,面色淡淡的模样,恍惚间又回到那个东坪会馆太子别院的雪夜,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而当时她也是这般静看高楼倾覆。
她总是看似狼狈的算无遗策,然后收拾好一切,体面的在一旁,清算胜利的果实。
混乱之中,他看见她口唇翕动,未闻其音,可警告之意敲山震虎:“太子殿下,我,睚眦必报。”
那无声的威胁,打得他骨缝发寒,不由自主的发颤。
她一介女流尚且如此,真换了她父兄,盘踞北部的猛虎,他就算真如母后期盼的那样坐上了这江山之主的宝座,他又真能坐得稳吗?
不过一个臣子之女,可他这个太子却连明里暗里的小惩大戒都不能有,因为他尚需靠她笼络西北势力,今次之事对方甚至无所谓这把戏来源于谁,统统算到他头上,料他也不敢真拿她如何。
此刻他只觉得丧气又悲哀,如此受制于人,纵使王天下,又如何?不过是她晋西的傀儡罢了。
连培风轻拢衣袍转身便走。
呼延时低笑一声:“县主好大的气性。”
连培风步伐半分未缓:“将军看戏时久,也该做点贡献。”
呼延时怔愣一刻,哈哈大笑两声,无奈的打了个呼哨,口中怪语几声,那几匹马竟似通人性般缓缓平静下来,这才免了一场灾祸。
青霄很是羡慕对方这马语技艺,回头看了好几眼方才依依不舍的跟着连培风离开。
这乌桓族的战士们自小和马儿一起长大,悉通马性,但会马语者仍是少数,这王军大帅呼延时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当时战场上突亮这一手本事,叫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旁边方才焦虑的直打转的下人们见场面受控了,慌忙冲进马场,扶的扶,搀的搀,一时间,人马都乌泱泱的撤了个干净。
就连呼延时,都不知何时被一起请走更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