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量至此,皇帝心已有决断,至于连培风那点藏于言辞机锋之间的小女儿心思,在东宫一事上倒是显得无关轻重了。
谢咏清了清嗓子:“行了,芝麻大点事情也值当扰朕清梦,你啊,也就是仗着你父王同朕的交情!今夜横竖你是出不了宫门了,朕一时也睡不着,便罚你与朕对弈!”
连培风听话听音,自是明白见好就收,当即应诺跪谢。
东坪会馆那夜大雪下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仿佛在这场深宫的雪夜又再次覆盖弥合。
翌日清晨,皇帝称病罢朝一日,荀仲元递了帖子入宫。
待得在下足了一夜、覆着厚厚白雪的东暖阁门前跪足两个时辰,荀仲元这才跛着脚被宫人迎了进去。
室内暖风熏得他耳尖发痒,拜谒后平身,方才察觉阁内还有旁人。
那女子鬓发微乱,浑身裹着厚厚的锦被,跽坐在皇帝身侧,纤白的手自被中伸出,捻着一颗玛瑙制的黑子,毫无规矩的打着哈欠:“陛下,罚也罚了一夜了,差不多了吧,臣真受不住了,荀老也来了,臣同他赔罪还不行么?”
她是个臭棋篓子,被皇帝拉着下了一夜的棋,是真宁愿被罚几棍子。
谢咏险被噎住:“让你执黑子先手,又让你几子,就这你都赢不了几回,义兄……连同山到底教了你些什么东西?”
连培风无语:“都说了,好下棋的是我王兄,荀老,您来的正好,昨日搅得贵府不得安宁,又害逢之受了伤,连累您老还得同恩平县主个小姑娘赔罪,实在是臣之过,请您千万宽恕则个。”
说着她半跪起身,长揖到底。
荀仲元本就跪的老眼昏花,又被眼前几幕冲击心神,神思不嘱的摆手:“县主折煞老臣了,本就是老臣照顾不周……”
“嗯……”皇帝呷口茶,回身低头审视他,“朕看你这句话说得不错,既然知道自己照顾不周,下次这种宴会,还是少办些吧,这么愿意操持的话,下次礼部有节制,不若去相帮相帮。”
荀仲元闻言面色大变,惶惶跪下请饶。
这话里话外是要清算他借内宅之事笼络各方的事,皇帝这已不是敲打之意,竟是动了要革他职的念头?
连培风投子认输:“行了,陛下何苦在臣面前恫吓荀老,对臣这个陪您下了一夜棋的还用这样杀鸡儆猴么,您也分明知道荀老不过是无妄之灾,往后自不会再犯,罚几个月月俸便得了。”
谢咏冷哼一声:“你倒惯会做好人,还敢替朕做主了。”
连培风嬉笑两声:“荀老年纪大了,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往后朝中还需荀老尽忠职守多选贤用能呢!”
这话说得没错,荀仲元虽然此事办的糊涂,可他升任吏部这些年从未打压过有识之士加官进爵,确实替他遴选了不少才干出众之人,在官员拔擢一事上尚还算得上尽心。
于是荀仲元本是来哭诉的,却莫名其妙被罚了半年的俸,又得了皇帝几句敲打,浑浑噩噩出了宫。
可心底却还得记着那晋西王女的功,若非她插科打诨的美言,只怕今日皇帝尚且不会如此轻巧放过他。
这边刚送走一个,那边厢前朝腿脚不便的老王爷便请人抬着轿入了宫,谢咏扶额,只觉这江山之主难做。
对方甫一入室,便看见捧着茶水的连培风默不作声的稳坐皇帝身侧,那问罪的话到嘴边迅速转了个弯便开始扑簌簌落泪:“陛下,臣忠肝义胆之心,人尽皆知,这两年腿脚不便您也是知晓的,这膝下小子也因病早早去了,只独得一孙女,虽说是因为宠爱了些导致……那性情有些顽劣……”
“朕看不只是顽劣吧。”
老王爷哭惨到一半被皇帝不冷不热的堵了回去,期期艾艾不知戏台子该往哪里搭。
谢咏毕竟一夜未眠,着实有些不耐:“你那个孙女儿,仗着朕对她的关照,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在人荀家的宴席之上,肆意妄为,比朕的昭华公主还要气派,太子在场都得礼让她三分,当真是厉害的紧呐!”
这话说的太厉害了,老王爷面色发白气短几分,他最是知道自家那金脉是怎么回事,无非是先帝即位后见他这个前朝的闲散王爷安分,才赏了几座金矿交托他打理,金银之上偶有出入,皇廷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算作是招安了。
可他们家这体面毕竟是皇帝给的,他的孙辈体面过了头,越过了皇家,自是不得见容于皇帝。
这下纵是膝盖不好,也结结实实的哆嗦着跪了下去:“陛下……求陛下宽恕,涉川年幼无知,自知犯下大错,已经被老臣在府里严加看管起来了。臣,臣定会严惩于她。”
谢咏沉吟片刻:“朕看你管教孙辈也是为难,今日起褫夺其县主封号,再罚她禁足半年誊抄女诫,望她自此以后戒骄戒躁,勿要再与人起口舌之争。”
老王爷大喘几声,皇帝没有把金矿管事权撤走,想来已是念了旧情,热泪拜倒:“谢陛下隆恩!”
等他被人颠簸着一路抬出宫门,昏昏沉沉间全然忘了自己本是去兴师问罪的。
谢咏扭头看一眼喝茶提神的连培风,没好气道:“行了,这下可满意了?你也下去,让朕清静清静。”
连培风笑意上眼,下榻端正跪拜后旋身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