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很多,她的眼神一路细细观察,直至绕到博古架一侧的灯油上。
两边对称的灯油,却只有一侧燃着烛火,这鲛鱼脂,来自深海,若非外力,寻常难灭,只怕是机关开合之时风吹导致。
思及此,连培风小心靠近那架子,在灯柱周围轻轻摸索,触到灯后一小拨片时,身下猝不及防洞开。
糟了!是陷阱!
她迅速屏息,运功周身,可骤然从明室落入一片漆黑,眼睛尚且无法反应视物,此地极深,她尝试贴壁落身,可触手光滑而底下幽深不可见底,下意识要抽出袖刀却又怕划壁之声引人注意,犹疑不过呼吸之间,上方开合之处即将闭合之时,连培风凝神,强行运气逆转周身,足下迅如疾风,竟自那如冰面的壁面向上如履平地般行走。
将将要到入口,上方倏忽一黑,抬手格挡要退,气息却仍不免走岔半路。
这种夜不收的活她是真干不爽利,明显感觉身子沉了,额间汗珠沁出。
来人速度极快,叫她不免足下步伐更乱。
险些仰面踏空之时,只觉腰间骤然一紧,此人单臂提着她向上踏壁而去,动作间却连丝风声都无,整个人气息淡如鬼魅。
连培风猜到来人,却依然惊愕,对方近乎熟门熟路的掏走她袖中匕首,反手卡死插在那即将相合的地砖缝隙中,双腿撑壁,背身同地窖夹角形成稳定姿态,竟就这般提抱着她悬空挂在内室里。
而上方只堪堪留出一线可供两人呼吸的通道缝隙。
这男人力大无穷,箍得她肋骨生疼:“你怎么……”
“如果少将军说的是那盏茶里的迷药,”呼延时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可能是因为靠得近,那点子没好气格外明显:“倒还不如给我来杯酒。”
连培风眼皮抽动,这意思是,他大概率是顺着她、意思意思表演了下,保不齐还是见她久离不归出来寻她的,不由得回呛了句:“但凡你不来我都上去了。”
呼延时不答,只把她向上搂紧几分,连培风下意识要隔开,气声道:“干什么!”
“别动,听!”呼延时箍紧她的手臂简直和铁环一般牢牢固定住她。
连培风终于理解对方意思,手下意识搭在其肩上,侧耳凑近上方匕首切出的狭隙,凝神静听。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不要打扰?!”一中年男声道。
引他们入包厢的花娘像是有些委屈:“是那位永安县主和附离将军,他们开口就要开天河,之前您不是说他们如有异常要和您说么。奴家已经拖了他们好一会儿了。这还是听见房内有动静,以为您待客结束才来叨扰。”
应该是机关开闭的声音引来了花娘,若非呼延时及时赶到,只怕她会撞个正着。
“既然主家尚有贵客,今日不便继续打扰,这便就此告辞。”连培风听出来了,这正是罗旺生的声音。
“代我向贵人问好。”那被称为主家的男人低声道。
“我送您出去。”
“我们也先走了。”居然还有第三方在场,可此人声调怪异,显然并不是大衡人,后半段的异族语对方说得又快又轻,她听得并不太明朗,只默念记下贴近的音,想着晚点寄信给王兄,他走南闯北这些年,手下能人众多,兴许能知道。
可无论如何,这秦贵妃的人会与异族人勾连是她始料未及,想到当初皇后和太子的警告,只怕未必只是空穴来风。
外头声音渐悄,显然是出去了。
连培风这才卸了口气。
可这人一静,才觉出两人这姿势不妥起来。
若不是冬日服饰厚重,只怕两人身子寸寸曲线相合。
连培风双手几乎是环绕虚抱着对方,是个近乎投怀送抱的姿势。
连续两次两人或无意或有意的陷入如下局面,委实……
按说连培风自少慕艾时期就混迹军营,不该有泾渭分明的男女之防,未升帅将之前与同袍同吃同住也是寻常,也曾因拉锯战与袍泽在战壕衣带不解的连日苦熬。
可也不知是因为呼延时一直以来在她这都是仇敌,故而其面对他总是戒备极深,加之此刻适逢她恢复女儿身,总之,每每与他靠近,她总有丝不由自主的无措糅杂在巨大的危机感之中。
可此刻计较这些显然不合时宜,她撇开脑中杂念,轻声道:“松开我,我自己上去。”
那药好像对他也不是全无效果,背脊衣襟内的汗湿热粘腻,呼延时闭眼之时,屏息避开连培风身上那让他椎骨发麻的若有似无的香软之气,持刀的手翻转几寸,机关吃重硬是被他顶开,侧刃借力,两人刹时回到窄室内。
茶室较之地室极亮,照的两人一身狼狈无处躲藏。
连培风避着身子整理衣摆,低头觑见男人靴子落在身侧,下一刻袖角被轻轻牵动,她没动作亦未抬头,对方将匕首重新安置回她习惯的袖摆内侧。
她不想去思考对方是怎么突然识破自己的,更不想深思对方是怎么能做到对她各中习惯如此了如指掌,只想赶紧脱离当下。
两人默契的没有对话,一前一后悄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