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培风没再看,旋身示意顾平仲上前。
这本不合规矩,可现下本也无甚规矩可言,无论今日之事出于何人之手,此刻此地没有秦贵妃可用之人,谢咏抬眼看她,沉默即是应允。
顾平仲端正行了礼,跪坐着号了左右手。她神色自若,可号脉的时间很长,这本身便不同寻常。
“陛下受惊,肾气虚弱,待后续好好调养几日便可恢复。”
谢咏看她一眼,她容貌清丽,举止大方,目色澄明,更重要的,是个聪明人,他收回手:“青霄将军如何?”
顾平仲一板一眼回复:“劳陛下关心,青霄将军底子好,伤的不重,休养月余便可痊愈。”
谢咏听了不免失笑:“永安,你的人也同你一样,是个口齿机灵的。”
连培风佯作不知皇帝话音,只替青霄求赏:“青霄将军虽因女子之身未入军籍,但武艺高强,本是王兄手下大将,也为国立功过多次,今次救驾……”
谢咏支着彭立的手起身,伸手刮一下她鼻子,没好气道:“少不了赏赐,急的你。”
连培风笑着向后躲了下,听见乌泱泱的马蹄声和人声喧闹,这才侧身让开,面上表情淡的很快。
呼延时个狼崽子,明明早做打算,偏要拦她一道,若非她以防万一提早留了青霄,今日救驾的功绩岂非被他占了个尽?
不……乌桓的人真要救,早便出来了,何须待到如此危急时刻?这人……只怕亦在权衡,看哪一头更值得押注,或者说,他确实是在审视晋西的立场、晋西的偏向,乌桓只与强者为伍。
她容色复杂,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打马当先的是太子,许是历经一番劫难,衣袍有点破损凌乱,但打眼瞧着身上没有重伤的痕迹。
身后一侧是不知何时去到其身边的江止观,貌比潘安的状元郎大概从未如此狼狈过,官帽早已丢了,鬓发衣衫也乱的不成样子,面上身上的擦伤亦不在少数,只是整体精神尚可,想是未有大碍。
另一侧是……锦衣高马,面如冠玉、衣冠齐整到可以直接上殿受封的呼延时。
男人的异瞳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奇异,如凶兽般寒凉,那凉薄的目光在自己和皇帝身上轮转一回又不动声色的移开,她肩颈牙印隐隐发胀,她还没找他算账呢,这是摆脸色给谁看。
寒锋坠在队伍后面,神色有些奇怪,避开人群打了个手势。
这是出大事的意思,连培风扫视了一圈队伍,正中让开一道空间,几个罩着白布的担架呼啦啦抬了上来,众人齐齐下马。
太子当先跪下,面色沉痛:“儿臣救驾来迟,恳请父皇恕罪!”
太子一跪,没几个人敢站着,京兆司护卫队连同各朝臣齐刷刷跪下:“微臣无能,望陛下恕罪!”
谢咏看着下头跪的黑压压的一片,有心发作,却又提不起心力,摆摆手:“太子,这春猎既是你负责,你且说说现下情况。”
谢初尧表情有些奇怪,半低着头迟疑着没开口。
连培风注意到皇帝身侧的秦贵妃微微上前了一步,正左顾右盼找着什么。
连培风顺着她的目光在队伍里梭巡一圈未果。
太子的声音显得有些沉痛:“父皇,儿臣无能,二弟薨了。”
连培风心下一惊,寒锋在人群之外冲她微微点头,竟是真的。
场子里所有人齐齐拜倒。
身侧一宫女惊呼:“娘娘!”
秦贵妃没有放任自己昏厥过去,她浸淫后宫多年,牢牢握住身旁秦艽的手,强自镇定,可先于皇帝开口依然显得其乱了分寸:“太子,此事可大可小,今日诸位大臣俱在,可容不得你胡言!”
她见太子身后跟着一小内侍,正是新近她拨给自己儿子寝宫的,唤得他上前来,小内侍哆嗦着身子,如坠冰窖,主子亡故自己却安然,那留给自己的只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抖着手掀开地上最前头那具担架上覆盖的白布,涕泪泗流拜倒:“殿下舍身忘死,对太子殿下拼死相护,自己却……葬身熊掌重击之下。”
众人看到白布之下静卧之人的情状都不免大吃一惊,却无一人敢显色于面。
纵使早有人替谢继白整理过仪容,可那因死前那刻极致的惊恐而痉挛的面孔仍有十足的冲击力,更何况,可能因为死于重击后被野兽撕咬导致,谢继白的下颚、脖颈都有缺失,其上齿痕清晰可见,令人只觉毛骨悚然。
当时猎场情形混乱,群熊冲击之下队伍早已冲散,所有人乱成一团,到底二皇子是护卫太子而亡还是如何,早已无人说得清楚,可内侍如此指认,死者为大,谢初尧再蠢也不会在此事上多过纠缠。
“娘娘!”这次是秦艽的失声。
秦贵妃紧紧攥住秦艽的手把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她悲愤至极,晶莹的泪死死框在通红的眼中欲坠未坠:“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陛下!”她扑到皇帝脚边,攥住龙袍的一角:“陛下,此事有鬼,恳请陛下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