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咏垂下的眼神复杂的怜悯,掺杂着居高临下的冰冷:“是啊,贵妃说的对,今日猎场,是一场灾难,也是一个笑话,朕也想知道,这幕后的鬼祟之人是谁!”
皇帝压抑着呛咳,不再看失神浑噩的秦贵妃,望着下面一众心怀鬼胎之人,面色又冷又沉:“把人都抬回去,江止观,朕命你为圆审九卿,赐尚方宝剑,统领三法司详办此案,所有涉事人等准你特事特办,禁军的腰牌……秦贵妃!先交接给静明,凡敢不敬的,允你先斩后奏。太子……太子无能,暂时禁足东宫。”
秦贵妃涕泪泣血,美目怒视,如地府罗刹:“谢复吟!你怎敢狠心至此!这跪着的是你的血脉!这躺在地上冷冰冰的就不是了吗!皇家果真无心吗!这是我们的恒儿啊!早上他还兴高采烈的来同我们拜别说要给他的父皇猎一只白鹿好祝父皇身体康泰!现下不过几柱香的功夫,便横尸此地!可罪魁祸首却没有下狱,只是禁足?!皇帝!苍天有眼!”
“够了!”谢咏气急攻心,高声怒斥后呛咳完全压抑不住,一阵令人心惊的不详咳音之后,他勉强用锦帕擦拭了下口唇:“秦贵妃骤失皇子,犯谵妄之症,既贵体违和,待回宫后,着太医正武氏替贵妃调理身体,往后由林嫔暂代协理六宫,贵妃,且免朝参,静摄为宜。”
秦贵妃浑身卸了力,瘫坐在地,痴痴疯笑出声,可目色中的凶狠之意却如楔钉牢牢锁住皇帝:“原来如此……原来是你……”
彭立一边牢牢搀扶着皇帝给他顺气,一面给彭行递了个眼神,彭行乖觉,顾不得手伤,迅速带着宫人捂了贵妃和秦艽的嘴,不顾两人挣扎拖了下去。
而这,便是连培风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曾在玉京城里头搅弄风云,权柄在握的秦贵妃。
“皇上!”彭立的声音难掩惊慌失措,连培风眼皮一跳,正要动作,当先跪地的太子已然一个箭步牢牢扶住了昏厥过去的皇帝。
一时之间,人仰马翻。
可太医死的死,伤的伤,只有班师回朝才有的救。
彭立回身看连培风,下意识在她身后搜寻顾平仲的身影,未果。
手下陡然一重,他欣喜回头:“陛下!”
谢咏勉力睁开眼:“回……回宫。”
连培风看着那透过层层人群递来的眼神,迟缓而苍老。但你要说没有希冀,倒也不是,可她见过这双眼里的太多东西,壮年时的宽仁、雄心一掠而过,力竭时的优柔、耽溺沉浸其间。她有自己要护佑的人,绝不做那授人以刀的蠢货。
这是一双无人可错认的、标准的帝王之眼,他既选了这条路,那慈悲之于他不过是残忍,他没有太多的气力宽慰自己,只慢慢合上了眼。
自那日以后,玉京城内都仿佛一夜回到了隆冬,皇帝再次罢了早朝,消息说太医院几乎是集体住在了皇帝寝宫,林嫔更是衣不解带的日夜床前伺候着。
而朝堂上,左相称病不朝,各地的奏章险些递不进城。
江止观日日忙得脚不沾地,那案子怎么查、查到什么地步,都得他给个章程,再加上左相一不理朝,诸位大臣都盯着朝中唯一能见到皇帝的他,一时之间倒成了玉京城里最忙的人。
还是右相见他眼底青黑,看不过眼,组了临时参议阁,先把各地奏章归类整理,再交由他复核后进殿请示皇帝。
而诡异的是,在这混乱的档口,礼部还在忙着置办三公主远嫁的事宜。
“陛下中毒太久,身子亏空的厉害,最多不过月余光景。”
连培风站在檐下,回想起那宫里和猎场营帐内如出一辙的颓靡香气,敢动这手脚的,也就只有秦怀玉了,可她冷眼瞧着,只怕皇帝未必不察,或者,也有可能待察觉时已然为时已晚,不如将计就计做个套,她看这皇宫里头,人人都病得不清。
她静静听顾平仲说完,慢声道:“若你在呢?”
顾平仲顿一顿:“不敢托大,但,可多半岁。”
连培风轻笑:“你看,我不如父王忠义。”
顾平仲抿唇:“我知你是为了我。”
连培风摇头:“是,也不是。我这人,有点记仇。”
顾平仲看她,年轻的女孩嘴角噙着自嘲般的笑意,心头隐隐酸胀,边境那直至战死依然腹中空空的四万将士,已成她永远的枷锁。
“主子,都吩咐下去了,一部分人先密道分批回府。”寒锋突然出现在二人身边。
连培风侧身点点头:“顾先生,你和青霄他们先走。”
皇帝一旦驾崩,晋西首当其冲,她不能放任自己变成晋西的软肋,可身边人越多她越难安心。
顾平仲忧心忡忡:“那你呢?”
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把这个堪比山峰的女孩看作自己的妹妹。
连培风微笑抬眼看她,那一刻美得如蝴蝶振翅:“我在,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放心,嫂嫂,不消太久,我便会去晋西喝王兄与你的喜酒。”
顾平仲面色绯红,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只紧紧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