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韩良猛地把人撞开,受了箭伤的腿骨发出清晰的喀嚓一声,他猛地软了身子,咬牙跪地直身格挡刀斧。
连培风瞬息之间换刀至左手,刀尖高高扬起,硬是把人叉挑开去。
韩良之危瞬解,方才身边之人的动摇像是他的错觉。
他仰望着提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本能的感到有些不对。
城楼之上胤东王嘶哑的笑声响彻军营:“晋西王世子,你是来夺回你父王的尸身的么!你该庆幸你来的够早,晋西王的尸身还未被咱们营的猪猡们吃完,否则你便是来抢,本王也拿不出来。”
什么!韩良惊愕万分的抬眼。
高高的城墙之上悬空吊下来一具尸身,不,应该说是残骸。
头上银冠束发,糊满血污的面部依稀可见年轻时姿容俊朗,可此刻面庞瘦削到几近塌陷,显得有些可怖,胸腹位置被人残忍用刀割开,内里脏腑被剖解出来,只剩一些残渣牵连出来,垂落在下肢躯干。本该是高大伟岸之人,可其双腿被人自髌骨向下齐齐削去,此刻已然流尽了血,黑糊糊的一片,粘连的肌肉组织拖成不长不短的线,如同血迹蜿蜒垂落。
军营厮杀吵闹声巨,连培风却因剧烈的耳鸣发作头脑一片空白。
她仰头死死盯着那悬垂的、几乎叫她认不出的身影。
她来得急,晋西的消息又断得早,竟让她在这一刻才知道,她的父王,竟然在敌方大本营里,尸身尽毁。
无人知晓晋西虎霸王生前受到怎样的折磨,可无人不为这骇人的场景侧目。
茫茫然之中,她突兀的想起城中老妪那个“又”字。
原来是这个意思,她父王已经先她一步来过宿州驰援。
可这也不是她想象中的马革裹尸,她的父王肩臂宽广,曾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是整个晋西的天,可现在这具……是什么?
她握刀的手依然很稳,可她好像被什么东西从更深处动摇了,她察觉到自己在僵硬的躯体内颤抖。
比愤怒更烈,比悲痛更苦。
她无意识的回想她同父王最后一面是什么样的情景。
她重伤未愈便要被迫上京,父王罕见动了大怒,她矇昧之中瞥见父王一夜霜白的两鬓,眼见形势要奔着不可收拾的地步而去,王兄拦了一道,父亲噤了声,她好像说了句什么。
是什么来着?
父王,京城困不住晋西的虎,总有一天,有我们父女再次并肩作战之时。
父王回复了吗?好像没有。
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长长叹了口气。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面对着面色苍白的女儿,这个铁马冰河、半生驻守西北极寒之地的虎霸王眼底满是愧意和柔情。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
他所义的算计于他,他所忠的忌惮于他,而他所爱的间接造成了他的孤立无援。
袁如故御下不严该死,谢咏背信弃义该死,而她妄自尊大同样该死。
那自皇宫里头就持续困扰她的头风终于在此刻爆发,浑身的血拼了命的往心尖上喷涌,她喉间腥甜翻涌难压,毁灭的窒息感叫她眼前几度漆黑一团。
悔恨和激愤如两道烈酒交替、反复冲刷伤口,又辣又疼,叫她动不得又昏不了。
轰鸣之中,她听见血丝如蛛网爬满眼底的声音,那吱吱的声响在心头空响,那根一直以来绷紧、束缚在她心魂的弦彻底断裂崩碎。
面具掩盖住她全部的失态,胤东王笃信她绝无可能毫无动摇,当即下令强攻。
那尸身不远不近的悬在半空,随着城楼上下剧烈的厮杀动静微微摇晃。
连培风的心像是被人徒手捏爆了,痛觉失衡,五感俱灭。
韩良望着眼前一动不动直面冲杀而来大军的连培风,灭顶般的恐惧死死萦绕在他心头,古怪到令他浑身鸡皮疙瘩直直立起,他站不起来了,当机立断大吼:“大姚!大姚!”
今日要遭,但他不是惧怕自己死在这。
大姚离他们稍远,他的声音很快被战场吞没干净。
“我来掩护!”身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刹时出现,是罗仲英!
他本中了数箭,虽不致命可仍算得伤重,可他却半步不肯退,一路紧紧跟着两人厮杀到了城楼前。
那高悬于城墙之上的不仅是晋西军的耻辱,更是他们顺翼军的罪孽,他必须站在最前面。
连培风的刀忽然直立了起来,侧刃,足下后撤半步起势,弓腰前冲,横刀掼出,四人连同甲胄拦腰截断,血肉横飞,后头的人避让不及,猛地撞在她刀尖之上,只见她双手翻转立刃,侧身弯贴至地,下一刻两道身影被她勾连串起,她单手持刀,左膝跪地,刀柄重重砸向地面,上头的两具人体随动势向下滑,死死叉在那宽大的凶器之上,如糖葫芦般仰面朝天,连气声都发不出来便失了姓名,只最上方胸口处露了点银白色的冷器尖端。
韩良眼皮狂跳,这比之前的猎杀残忍瘆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