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轻的抚过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又像是突然生出了痛感般猛的收回手指。
她不敢去看父亲洞开的躯干,也不敢去看父亲残缺的下肢,她成了彻头彻尾的懦夫。
泪好像随着血流完了,倒退着往心里灌,又苦又涩,拽的她整个人向下坠。
西北的初春还是太冷了,她隐约觉得自己在打寒战,咳出口血来反而身子回暖一些。
她努力醒醒神,想要脱下身上的外衣给地上的父亲披上。
“主子!”此刻叫出这两字来再无一丝犹豫,韩良是同罗仲英一起互相搀扶着挪上来的,大姚还在带人清扫战场,他握住连培风欲解衣的手:“我来,主子,我来。”
连培风抬头看向他们时难得的显出丝失魂般的茫然来,方才那个冲杀阵前冷静到显得有些残酷无情的将领,在此刻终于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脆弱来,叫人这才慌忙记起,这也不过是个花信年华的年轻女郎。
呼延时继承五军统帅,声动两地之时众人纵使心生畏惧亦不免赞叹一声英雄出少年,可即便如此,他仍年长于这位与他齐名的银面悍将三岁有余。
韩良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可就是觉得这人仿佛同那四分五裂却还强撑在面上的面具一般已是强弩之末。
她兴许不知道,自己身上箭矢密布,哪有可能顺利褪下外袍?再者,她毕竟是女子之身,怎么就恍惚妄行至此?
罗仲英是远远见过一次晋西少将军的,虽未能并肩作战过,但少年将军沉稳自持却都遮掩不尽一身意气风发的模样却惊艳过许多人。
他今日是头次同他并肩作战,从他身上窥见到其父壮年时期威震天下的虎霸王影子,城楼之上惊天一刀震慑万人,可这都不如此刻令他动容。
他们顺翼军,对不住晋西王。
晋西军是收到他们求援信来的,晋西王观宿州城内情况诡谲,下令大营驻扎城外,一队叛军连同兀良合族乔装成走散的士兵,悄然混入了晋西军中,晋西王很谨慎,纵使认出了其中几个顺翼军中眼熟的,核验了身份后仍做了队内隔离,可又不愿让猜疑错伤友军,依然十分礼遇他们。
可谁都没想到他们会在星夜外出如厕时在附近伙头军使用的野水里头下药。
药效一起,兀良合族大军乘夜突袭。
晋西王和手下一万晋西精锐猝不及防下强撑病体上了战场,节节败退是必然之事,一万晋西军被尽数坑杀于宿州郊外乡野,晋西王伤重被俘,受尽折磨。
纵使当时顺翼军已然身陷囹圄,可他们的愚忠和失察之罪也不该由晋西来买单。
他艰难跪下身子,反手褪下自己的衣服,他自水牢而出,上身不过一件中衣,此刻除服,上身赤裸,尽是未及愈合又添新伤的痕迹。
韩良取了相对干净的里衣将晋西王体面的遮掩住,罗仲英将那沾染了些许血迹的纯白布料覆上,神情严肃,仿若负荆请罪。
连培风垂眼望着他们为父亲披上了白布,她缓口气,竭力稳住心神:“去燃狼烟。”
韩良一怔,下意识遵照,挣扎着起身对着下头的兄弟打了个手势。
连培风藏了下自己尚在发抖的手:“罗将军,劳烦找个眼力好的兄弟去城楼上看着,大军回幡没有。”
罗仲英没想到对方竟然识得他,此刻自是无有不从的。
韩良手一沉,是连培风攥住了他:“二队清点下还能用的战马,把重伤和轻伤的士兵分开,受伤的赶紧治伤原地休整,能行动的都穿上战甲整队待发,让三队把军械都分下去,然后……去找个人来替我止血。”
韩良下意识回握住她的手,冰凉一片,知晓这是中箭失血又勉力作战所致,他看一眼对方身上密密麻麻的箭矢,艰难应到:“是。”
此刻晋西危机未解,连培风不敢有半分松懈,方才的失神是晋西主将唯一放纵自己喘息的片刻,还有太多活着的人指着她,她不能停,不能倒,不能溃。
城里会医术的都被兀良合族屠杀殆尽了,晦羽军在军营里头翻找出了止血的药剂送上了城楼。
韩良悄悄找了城里的老妇,就地搭了个简易的营帐,把人连同他们随身带的全部金创药一起送了进去。
“天爷!这……这伤成这样!老婆子我哪里会!得找个会医的!”连培风对他们全城有恩,老妪见她是女儿身也乖觉的不声张,可这要是把人治死了!那她就是大罪人!她急急要出帐,被连培风拦下了。
“婆婆!”连培风勉力弯了唇,却不知道自己面色雪白,唇缘因失血干涸起皮,没起到几分安抚作用:“帮帮我……城里没有大夫了,劳烦您帮忙用剪子把箭尾绞了。”
老妪正是他们入城时遇见的那位,家里也算得上是满门忠烈,此刻亦是动容,这个年轻瘦弱的女郎不过是她堪堪可做她孙女的年纪啊,她不忍再迟疑,遵从她指示剪了箭羽尾部。
连培风唯一庆幸的是,这些箭射程近,所以都是贯穿伤,没有绞在肉里的,此刻身体里头仅剩了箭身,她轻吸口气握住箭头往外拽:“金创药,止血带。”
老妪心下惊骇,她不知道对方竟是这般粗暴处理,箭矢被随意丢弃一边,伤口洞开,汩汩流着血。她眼眶一热,手上动作却很利索,常年缝补衣物让她能把止血带缠得又结实又漂亮。
四肢和肩背够得着的箭矢逐一处理完成,连培风小喘口气开口:“婆婆,还有几支……”
老妪满头大汗,可几回合下来手也不再抖了,此刻倒是生出一股子少年时期才有的孤勇心气来,不敢拖人后腿:“少将军信得过老婆子,老婆子姑且一试。可这几支,不晓得伤到脏腑没有?”
连培风一笑,随手拿过先前丢在地上的一支箭:“婆婆放心,我心里有数,没有伤到要害,您只管动手。”她额间沁了汗,咬住箭,声音含糊可语气倒很坚定:“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