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前段时间命人造了一艘新式楼船船,最近刚好完工,正打算择日下河试行。
既然韩综是在谋划着造反,那么这等盛典必不会错过。
在拟定试乘人员名单时,萧晏对负责官员随意地说道:“沈参事也加上吧。”但是他很不争气地说完就脸红了。
官员如何不懂,随即就将沈令仪的名字加了上去。
次日,许多百姓远远就可瞧见,长江上正停着一艘巨船。
“哎哟,你快看那船!”百姓们接踵而至地来看热闹,其中一人用手仔仔细细地数了一下,“足足五层楼高,这不就是一座漂在水上的城吗?”
旁边的同伴眯眼望了半天,啧啧称奇:“了不得!船身还裹着铁皮、刷着红漆,果然是气派得很。”
“还有那帆,整整七面!两舷边排着上百支大橹,划起来怕是跟飞一样哟。”
“欸,船尾那杆舵你看见没?我听说,得十几条汉子一块儿,才转得动哩!”
他咽了口唾沫:“这一船...能装下多少人?”
“三千!”旁边一个老者接了话,摇头感叹,“莫说咱们这辈子,怕是祖辈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哟!”
不止外观庞大壮美,且在船内部,共分成九个互不相通的船舱,就算破了一两个也不会沉。
江风猎猎,旌旗蔽日。
皇帝与百官俱已登船,只等着今日成功试航,好将这船正式投入水师使用。
谁也不知,今日在这船上面,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韩综立在二层舷边,一身紫袍虎纹官衣,腰背仍挺得像一杆枪。作为开国韩家之后,此刻随驾观船,满面恭肃,不时与同列颔首寒暄,谁也不会对他产生怀疑。
他袖中的手,一直按着一枚虎符。
三日前,朔雍密使通过林琦辗转带来了北面的许诺:只要他在船上除掉萧氏皇族,朔雍便可趁乱出兵占领南境。到时候他韩综就是统一天下、收复失地的第一功臣。
——他等这一口恶气,等了太多年。
韩家从龙开国,他父亲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数次涉险拼杀。到头来,不过打赢一场蕲春之战的沈议受封江陵侯,拜偏将军。而韩家大大小小的战斗不下八十场,凭什么才只是一个小小的偏将军。
凭什么?
凭什么刀头舔血的,最后与摇笔杆子的平起平坐?
他抬眼望向三层御宴的方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道正独自凭栏、望着江水的身影。
是萧晏。
他的身侧,只跟着一个沈令仪。
天助他也。
韩综退到一旁,脱去外面的官袍,露出内里的一身软甲,看着今日随自己登船的勇士们。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拔出刀,眼神坚毅。
今日,他就要在这满船文武面前,在萧氏皇帝面前,叫他们看看,这江上的风、这船上的刀,究竟握在谁手里。
“二殿下,受死吧!”韩综身先士卒,冲在了第一个。
刀光已经劈到萧晏背心前三尺,韩综眼底的喜悦已经快要按捺不住,就要成了——
一直背对众人、凭栏看水的萧晏,忽然回身,脸上却是一片冷冽的笃定。而沈令仪似乎也早有准备,抬手便放出一声信号。
“咚!”
一声鼓响,自楼船最高处炸开。
原本吹笙抚琴的乐工猛地掀了乐袍,底下甲叶森然,刀光如雪;端盘斟酒的随从也反手扣住盘底,横刀出鞘。廊柱、舱门、楼梯口,那些端着膳食的仆从几乎同时反客为主,金铁之声压过了丝竹。
韩综被突如其来的凌朔挡住,为了博取信任,他是真的捅了自己一箭,不过是振奋士气才砍出了第一刀,根本不是凌朔的对手。
凌朔招式利落,不过几下韩综就败下阵来。他僵在原地,脸上的志得意满一寸寸凝固。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他不是已经在凌朔面前洗清了嫌疑吗?
皇帝等人也从舱内缓缓走出来,没有错愕,只有满脸的惋惜与怒火。
“韩将军。”萧晏缓步上前,立在他三步之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孤在这舷边,等你许久了。”
韩综扭过脸看向皇帝,少年时,他也曾经获得过皇帝的慈爱。只是过去太多年,他已经快忘记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皇上,臣无罪。臣只是...”韩综知道今日这一切早已败露,但是他还是很不甘心,想为自己再做最后的辩白。
“臣只是想求得陛下恩宠。”
沈令仪从萧晏身后走出,平静地开口:
“将军说自己无罪。那容我替将军,理一理这几件事。”
“其一,”她伸出一指,“先前在浠水,将军已经拿过殿下一次。可凌校尉来得比你预想的快,殿下那时又病怏怏的。你便弃了到手的人质,掉头便走。因为你在权衡利弊、想博一场更大功劳过去才有意义。”
韩综瞳孔微缩。
“其二,”她看着他,语气放得极轻,却像针,“那日你对我发泄了沈家的德不配位的情绪。也将我一并抓走。因为二殿下对你投诚有用;我对你来说是羞辱沈家的一个大好时机。因为你出身韩家,开国定疆的韩家,你无法接受自己数次战场搏命却比不上一个一战成名的沈家。”
韩综的脸色,沉得就像深不见底的渊。
“你这都是揣测!”他厉声,“无凭无据——”
“有的。”
简单两个字,简单一个侧身让过的动作,让韩综几乎双膝软弱无力。
“你不是——?”
接触的朔雍密使已卸了伪装,大步上前,手中托着的,正是韩综方才亲手交出的虎符,与一封他亲笔回的降表。
“将军与我接头,亲手以此物为信,许了擒王献船之功。这些话,船上史官、百官,可都听见了。”
甲板上百官哗然。
韩综死死盯着那枚虎符,喉头滚动,半晌,再辩不出一个字。人证、物证、谋逆之言、逼近的快船、动手的死士——铁证如山,一环扣着一环。
他那层撑了半生的忠直外皮,终于在满船文武面前,轰然裂开,露出底下积了多年的怨与毒。
他忽然红了眼,几乎是咬牙切齿,“我韩家随先帝开国,尸山血海!沈议不过区区一个书生——凭什么!”
皇帝冷峻地看着他的嘶吼,并没有打算回答他这种愚蠢自艾的问题,只是下令道:“拿下。”
甲士应声上前,卸了韩综的冠带,将这位开国名将之后,重重按跪在甲板上。
江风渐止,乌云散开一线,日光重新落在旌旗上。
沈议俯身一拜,“陛下,此船还没有名字呢,请陛下赐个名字吧。”似乎韩综的闹剧不过尔尔,他连回应的心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