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略一思索,“便叫长安吧。”
长安长安,长治久安,天下长安。
韩综忽然冷笑一声,沈议居然如此无视他,居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他一眼瞥见近在咫尺的沈令仪,算好距离之后猛地探臂,一把将她拽进怀里,腰间短刃横上了她的脖颈。
“都退后!”
满船甲士动作一滞。
刀刃贴着肌肤,森寒刺骨,沈令仪感受到一点点刺痛。沈令仪被他锁着,满心都是想要砍死韩综的冲动。
沈令仪一边发懵一边后知后觉地骂人。
比她先开口的是萧晏。
“韩综。”萧晏缓缓抬手,止住欲上前的甲士,“放了她。”
“放了她?”韩综狞笑,勒着沈令仪退向船舷,“殿下,今日我栽在这江上,本就没打算全身而退,现在能让一个沈家人陪我一起死,岂不美哉?”
他刀刃一紧,看向沈议:“你们沈家欠我的,她来还!”
沈议定定地看着他:“我们沈家从不亏欠任何人,是你自己执迷不悟,贪图荣华。”
他接过随从递来的弓箭,已经拉满:“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韩综已入穷巷,如何再肯回头。他一步步靠近船舷,即使沈议射中一箭,他也有把握让沈令仪一同葬身江底。
沈议不愧是征战沙场的将领,见言说无效,直直放了一箭。
韩综几乎是本能地躲了过去。
沈令仪找准时机,趁他分心之时刀尖也偏了位置,一个肘击就往前跑。
奈何韩综身手敏捷,很快就又把沈令仪拉回到自己这边。
萧晏按下沈议的弓箭,有些气恼地冲着沈议说:“沈参事还在他手上了。”
沈议脸上游离过一丝苦笑,又掺杂着一分冷冽。萧晏也不想去猜他是什么意思了,缓缓走上前。
“杀人泄愤有什么意思,”萧晏示意他往旁边看,一艘小船正停在长安号的旁边,“你自己的命不重要吗?”
“放了她,也就给你自己一条生路。”
沈令仪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出声:“殿下不可——”
“住口。”萧晏却打断了她。
他看着那柄横在她颈间的刀,看着她被勒得发白的脸,眸色深沉如海,“孤说过,”萧晏慢慢靠近,目光却只落在她身上,平静得近乎温柔“是带你一道活着出去,不是一道死在这儿。”
韩综冷笑一声,松开钳制住沈令仪的手将她推开,却又抓住越走越近的萧晏一起翻过船舷。
“殿下,有你陪我,不亏!”
众人惊呼着扑上,已是不及。
韩综狂笑一声,抱着萧晏,仰面翻过船舷!
两人重重砸进冰冷的江水里,转瞬被翻涌的浪头吞没。
江面大乱。水师舟船齐至,无数甲士跳下水去捞人。
沈令仪扑到船舷边,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江面,心提到了嗓子眼。江水寒冽,浪头一个接一个,她的手死死抠着船板,指节发白。
几名水性精熟的水师托着一人破水而出——是萧晏。他双目紧闭,面色青白,一动不动,湿发贴在脸上,再没了半点声息。韩综则被另几人拖着,早已没了挣扎,被死死捆了。
人被七手八脚抬上甲板。
"殿下!殿下——"沈令仪扑跪过去,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没有气。
她再去按他颈侧——心脉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冰冷的江水灌进了肺里,人,已经窒息。
沈令仪没有任何的犹豫,径直掰开萧晏的嘴,用手指探测了一下是否存有泥沙或是呕吐物。
检查完毕,没有任何异物,她想也没想,俯下身子渡气。
楼船上的所有人都震惊于她的惊世骇俗,震惊于她的不知廉耻,但是沈令仪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知道,她要救萧晏。
渡气完,她双膝跪在他身侧,双手交叠,重重压上他的胸口。
“零一,零二,零三,零四...”
她嘴里念念有词,似是听不见旁边人的惊讶与辱骂,只顾着用力按压,一下,又一下。
她满脑子只有掌心那道毫无反应的起伏,只有他越来越青白的脸。按压数十下,她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鼻,低头,又一次将气渡进他冰冷的唇里。
江水寒,她的手却按得滚烫,额上冷汗混着他身上的水珠,一滴滴落在他衣襟上。
“萧景安...”她声音发颤,第一次带了哭腔,“你醒过来——”
这是刚刚唯一一个在乎她生死的人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手臂酸麻、几乎绝望——
“咳、咳咳!”
萧晏身子猛地一颤,喉头一滚,剧烈地呛咳起来,大口江水从他口中涌出。他胸口剧烈起伏,青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血色,眼皮颤动着,缓缓睁开。
模糊的视线里,他先看见的,是沈令仪近在咫尺、满是泪痕与惊慌的脸。
“你..”萧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在哭?”
沈令仪怔住,这才发觉自己脸上早已湿透。她别过脸去,胡乱抹了一把,再回头时,声音却还在抖,却故作平静:
“..殿下醒了就好。江水寒凉,快、快让人抬去舱里换身干衣裳。”
萧晏却抬起一只湿冷的手,极轻地、用尽了力气,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让她躲开。
他看着她,眸底映着满江碎金般的日光,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令仪耳中,“你渡的那口气——”
沈令仪浑身一僵,耳根倏地烧红,偏生被他握着腕,挣不脱,也不敢去看周遭百官的目光。
“我记住了。”
江风拂过,战鼓已歇。长安号上,这场泼天的谋逆终被收尽,而她伏在他胸口、嘴对嘴替他渡气的模样,已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
这一回,有些事,再遮掩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