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沈议几乎是拖拽着将沈令仪带入了沈氏宗祠。仿佛只有这样的暴力动作才能发泄他心头的愤怒。
沈令仪刚刚在马车上生长出的一丁点愧疚之心顷刻烟消云散。
沈茂见得如此动静,连忙带着顾姝一起跟在后面,以备不时之需。
顾姝左右看顾了一下:“要去请秦夫人来么?”
沈茂摇头:“既然是在沈家祠堂里说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大嫂知道得好。”
顾姝应了一声,仿佛她在这里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议察觉到了两人窗外窥视的动静,朗声道:“进来罢。”他又转头看着沈令仪,声音沉沉得像是夏季滚滚雷声,又像是即将倾盆而来的大雨。
“跪下。”
沈令仪站定不动,目光直直地看着沈议:“凭什么?”
沈茂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态势,上前打算做一个和事佬:“是出了什么事,还要到家祠里来说?”
沈令仪立马接嘴:“我也很想问大堂兄,到底是为什么要让我跪下?”
沈议示意沈茂将门关严,从祠堂旁边一个小小角落端出一个空白的木牌,脸色凝重:“如今你拥有的一切,都不能对不起她。”
沈茂惊呼:“大哥!”想要制止沈议接下来的话。
沈议轻轻摇头拒绝——就像当初他在沈茂脸上看到的那个表情一样。
“我们的妹妹,沈家令仪,已经去世了。”
沈令仪五雷轰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原来,他们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冒牌货?都知道自己一直都拙劣地扮演着沈小姐。
沈议目光宁静,未有丝毫变化与起伏:“那日令仪去寺庙里祈福,跟着她的丹芍起了杀心,将她溺毙。丹芍第一次杀人,心下害怕便没处理尸体便走了。后面的事,顾姝你来说吧。”
顾姝见状也只好将事实经过托盘而出,“我久等令仪未回,便去寻她,正好看见溪水边有两个令仪,我不知如何是好,便将你们俩都带了回来。沈茂说,也许只是巧合,死去的是别人,活下来的才是令仪。但是,等你醒转后,从你眼神里我明白过来,死去的是真的令仪。你活了下来。”
沈茂接过顾姝的话头,一点点将这半年的事情说出:“若是叫外人得知沈家小姐因为她的一丝仁慈被徐家的奴仆所杀,简直奇耻大辱!所以我们商量,让你代替令仪活下去。真正的令仪,已经得到安息,我们将她葬进了沈家坟茔里。”
沈议最后总结:“这件事,起先我并不知情。后来你说要去廷尉府查案,这才探知一二。沈茂的做法我虽然不赞同,但是细想想,确实两全,你无依无靠,我们出面认下你,也算是给你一个身份。本也没打算你能出人头地,不过现下看来,当初留下你的行为是正确的。你的才学与名气,可以勉强算作沈家人了。”
所以,不是借尸还魂,不是魂穿。从头到尾存在在这个沧越国的,是她沈令仪。
一个来自异世,努力挣扎,奋力求生的沈令仪。
沈令仪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这是她的自己的躯干,这就是她!
只不过她很好奇,沈议是如何得知?
说来也巧,死去的沈令仪生前受父亲沈暨教诲,也习得判案之术。在交州时,多次随父亲现场勘验。也因此,沈令仪是从来不会请求沈议带她去廷尉府的。她只会要求必须让她去。
如今真相大白,一切明了。
怪不得,那时候顾姝会与她讲那么多家族中事,怪不得讲得事无巨细。
她以为隐藏得滴水不漏,原来都只是配合出演。
“那么,如今你们是什么意思?”想到今日皇帝的不满,她推测:“是打算揭开身份,将我推出去受过?”
沈议摇摇头,将木牌小心地放回去,“沈氏出身世家,我辈自问不比皇室矮半头!只是你要想做一个沈家人,须得学会两点:一,时时刻刻以沈家利益为先;二,听话。”
沈议对上沈茂的疑惑,开口解释:“今日你为二皇子渡气之举,实属不妥,若想成为皇子妃,直接告知于我,沈家出一个皇子妃,我与顾家都乐见其成。但今日你更错的,是韩综一事,竟然从未告知家族。”
“这,就是你的错。”
沈令仪挺着腰、直着背:“我何时说,我要成为沈家人?”
顾姝连忙走到她旁边,拉拉袖子:“妹妹可不要胡言乱语,这段日子,我可是真正地将你当妹妹的。”
沈令仪心里一阵发酸。
顾姝的温柔体贴,秦婉的爽朗大气,她都记在心间。本以为这只是一家人的磕绊吵嘴,她也可以说服自己勉强低头。
但是沈家已经是将她当作攀附皇室,壮大名声的棋子,她又怎么可能忍耐。
她反唇相讥:“你们当真奇怪!又说自己世家贵族,又说需要我嫁与皇子。假清高?”
沈议神秘莫测地一笑:“多多益善。”
沈令仪昂着下巴:“既然说穿了,我还是要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的,”她目光扫视一圈,“可是利用我,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