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传来甲片摩擦的“哒哒”声,整齐沉重,顷刻间将整个将军府重重围死。
案前的狼毫笔轻颤几下,自砚台旁滚落。姜九礽浑身一滞,笔尖的黑墨掉落在素白的生宣上,洇出一大朵墨花。
“夫人!小姐!不好了!”管家跌跌撞撞跑进屋内,脸色煞白道,“禁军围了咱们将军府,说…说老爷投敌叛国,圣上下令,封禁将军府,所有人不得外出。”
丫鬟婆子一听,腿脚发软,跌坐在地上垂首啜泣,低声念叨着:“完了,将军府要完了……千万不要累及咱们啊。”
身旁侍候的小丫头听言,也腿软地趔趄了一下。姜九礽忙起身扶住她,轻声道:“当心。”
小丫头点了下头,方撑着桌子稳住身形。
姜九礽走到窗边,盛夏滚烫的暑气朝她扑来,空气沉闷厚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九礽。”
一道温婉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是她的母亲阮云绾。
姜九礽转身进去,便见阮云绾坐在绣架前,指腹掐着一根银针,微微颤抖。
她走上前,握住阮云绾的手,取下她手里的银针。
阮云绾反抓住她的手,眼中盈泪,言辞悲愤道:“你父亲守了边关十二年,忠君为国,绝不会投敌。是他们!一定是他们在构陷你父亲!只是眼下他们寻不到你父亲投敌的证据,只敢围府,接下来便会用尽手段,封住咱们求见圣上、寻你父亲旧部相助的所有通路。只等你父亲战死在平榆城,他们再带兵击退敌军,便可顺势将通敌这顶帽子扣实在他头上。”
姜九礽点头,安抚道:“女儿知道,女儿知道。”
前几日她们便收到白鹘冒死送回的父亲亲笔手书,信件虽已漫漶不清,但勉强能知平榆城现今遭三万敌军围困,城中粮秣告急,可朝廷的援军却迟迟不至。
通篇文字,全然未提通敌一事。
是宰相一党的构陷。
十三年前,她的父亲姜绥与宰相长子外出征战,宰相长子不顾军令,强行追敌军而去,于是在盘凃山一代遭敌军重创,全军覆灭,唯有他带着一条断腿返回军营。归京后,她的父亲为死去的万千将士参了他一本,圣上下令夺去他的官职,永不为官。宰相怀恨在心,处处针对她的父亲,如今平榆城被围,恰好给了他发难的机会。
阮云绾起身,从梳妆台最底层取出一个长布袋,里面放了三截玄铁重物,是姜九礽的兵器,玄铁长镰。
她塞进姜九礽手中,说:“你闺房卧榻底下有一处密道,是你出生时,你爹修的,出口在城外姜家祖坟。你现在就走!去平榆城找你父亲,姜家可以满门战死,却决不能背负投敌叛国的污名而枉死!”
“娘……”
“快走!”阮云绾一把将她推出屋去。
姜九礽攥紧手中的长镰,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如今将军府被封的消息已传散整个沄汐国,那些平时要好的世交、父亲曾经的旧部,现下都靠不住。敢违抗朝廷的,唯有……
想到什么后,她转身离开主屋。
夜色渐沉,府内的嘈杂声弱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姜九礽换上一身便易的男装,将乌发高高拢起,背上长布袋和行囊,纵身跃入密道,摸着潮湿的土墙,一步一步往城外走去。
四更将阑,她方从祖坟里的一处坟头底下钻出来,寻马贩子买了匹快马,直奔京郊官道的方向而去。甫一至关口,前方道路上早已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姜九礽勒马停下,朝前方排队的中年男人拱了拱手,客气问道:“这位大哥,冒昧问一下,前面可是出了什么变故?为何今日排了这许多人?”
那大哥努努嘴,“那不,官兵正拿着画像,挨个盘查出关的人呢。”
“画像?”
大哥留神望了望四周,凑到她眼前,放轻声音道:“听说是在抓捕妄图出关的姜家人,方才听说,连户籍是京城里的,也不允出关呢。”
姜九礽握紧双拳,脸上维持着体面。如今圣上还未给姜家人定罪,只是封府,宰相一党便如此急切的将他们姜家人置于死地!
其心,当真可诛!
蓦地,她松开双拳,扭头望向一旁连绵无际的环山。眼下官道已无法出关,她只能冒险走山路了。
思及此,她驱马折过身去,未等动身,一辆马车自不远处缓缓驶来,停在她面前。那驾车的是名年轻男子,眉骨英锐,目光沉厉,穿着一身玄色绸衫,看起来,像是世家府上的护卫。
“这位公子,前方可是出了什么事?”那护卫跳下马车,走至她马前问说。
姜九礽淡淡道:“禁军封了关口,不许京中人士出关。”
护卫闻言,转身走至马车旁说了几句。
姜九礽未再留意这辆陌生的马车,只是自顾自地驱马朝山头小路的方向走去。一时经过那马车,车窗处的帘子恰被人从车内掀开,她便扭头睨了一眼,正巧撞上车内男子的瞳眸,那双眸子是琥珀色的,清寂幽深,极具蛊惑性,好似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姜九礽避开他灼人的目光,歪着脑袋细看了他几眼。但见男子面如琢玉,眉目疏朗,眸光沉静,有着一身浑然天成的书卷气。只是那张清隽的面容冷淡无欲,让人轻易不敢近身。
她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马身刚与车尾相错,便听车上的男人开口说道:“姜姑娘若是不弃,可随在下一同出关。”
姜九礽急忙勒马,拽紧手里的缰绳,眼神惊惶难定。这男人,认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