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姜九礽孤身一人走到营厨外面的空地前,与一众将士席地而坐,捧着一碗盖满小白菜的粟米往嘴里扒。
刚扒进嘴里一口饭,还未来得及细嚼,便听有人在旁冷言嘲讽:“咱们吃糠咽菜,那是咱们的命,可有些人呐,山珍海味吃腻烦了,哪天心思一动,就借着家里的权势跑来禁军营里装模作样,也不知抱着什么意图。”
“能有什么意图,军功呗。真是富贵闲散日子过足了,偏跑来营里头跟咱们争抢这些,唉!一点活路都不给咱们留啊!”
“还是快别说了,省得有些人告到上头,害咱们白挨军棍。你可要知道,那上面的人从来不信咱们,咱们胆敢说一句话,人家只会以为咱们心思歹毒,在告状呢。”
姜九礽听了一会,放下碗筷,走到那几人面前,面含微笑,直言问道:“几位可是在说我?”
那几个人许是没想过她会直白地问出口,顿觉面皮发烫,一溜烟地起身离开了。
姜九礽又朝四处看了看,其余坐在地上吃饭的兵卒也相继离开。
空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低头看了眼碗里的粟饭,姜九礽复又坐回地上,低头扒着碗里的饭。灾荒年间,树皮都是百姓抢着往嘴里塞的珍贵之物,而粟米和青菜更是千金难买,何来他们说的吃糠咽菜一说。
午歇眨眼过去,依据营中规定,兵卒醒神后,需统一于教场集合,由副都头清点人数。
只是在姜九礽抵达教场后,那场中的人头数少得可怜,打眼一扫,便可获知有几人。
姜九礽不气不恼,只叫过一旁的押官核对名册,一一记下缺卯人头。她拿过籍册,粗看一眼,说:“依据军规,无故缺卯次数达到三次,将驱逐出营。今日无端缺卯之人,我已悉数记录,稍后我会将名册禀明林都头。”
言罢,她走下将台,却听台下的几个兵卒喁喁私语道:“不就是仗着自己爹是枢密使,才敢在营里这般耍威风么!若是没她爹从中走关系,她怎能进得了这营里。”
姜九礽停下脚步,目光陡然一凛,却很快复归平静。她走上前,攥住那人的手腕道:“你说我是枢密使姜大人走关系硬塞进来的,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那是姜大人与禁军统领存在金钱往来或利益置换;那往大了说,可是姜大人欺瞒圣上,荼毒江山社稷!你必须随我去圣上面前禀明这件事。不然,你便是故意造谤,质疑皇威!走!”
那人一急,剧烈挣扎,眼看要被姜九礽拖出教场,顿时顾不得姜九礽的身份了,骤然出拳袭向姜九礽。
姜九礽侧头躲过一拳,松开那人。谁知那人竟急疯了眼,浑身戾气翻涌,全然忘却军纪,赤手空拳地朝姜九礽扑了过来。
众人皆被他突如其来的失控之举吓得怔住,教场一片死寂。
姜九礽眼看那人挥拳猛扑而来,急忙侧身躲避,而后钳制着那人的手臂将其拧到背后,施以巧劲,死死制住。
众人惊愕地瞪大双眼。一招!姜九礽仅用一招轻易制服了经年受训的兵卒!那兵卒的体型可足足有她两个大啊。
“今日你若是敢随我去到圣上面前,将我夤缘①入营一事说清楚,我尚敬你是条好汉,可你只敢在这里妄言造谤,出手伤害同僚,此行径与孬种无异!”她松开手,一脚将那人踹飞出去。
兵卒倒地,自觉失了颜面,愤懑不平,从地上爬起身后,又一次挥拳砸向姜九礽。
正在这时,林岩带人赶到,见那兵卒失去分寸,浑身透着杀意,心里骤然一沉,连忙喝道:“给我住手!这禁军营里可是任由你们胡闹的地方!”
震喝声令那兵卒浑身一颤,回过一丝神来。待想到自己方才是要杀了姜九礽,心里没来由地开始发慌。就算他再看不上姜九礽,也从没想过要杀她啊,更遑论她家世背景深厚,又岂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他浑身抖着。眼下虽是暑天炎日,但额前、后背却流下一道道冷汗。不难想到,接下来他会被林都头逐出禁军营,而后狼狈地回到乡下穷此一生。
却不想,姜九礽率先开口道:“禀都头,是九礽一时失了分寸,与他们起了冲突,要打要罚,全由九礽承担。”
林岩蹙眉,先是审视了眼那名兵卒,而后看向姜九礽,道:“自明日起,你不必再来营中,带着你麾下士卒去守城门吧,何时练好心性,何时再回营。”
“九礽领命。”
等到众人尽数散去后,姜九礽正欲离开校场,那方才同她打架的兵卒突然挡在她面前。
姜九礽一时猜不透对方欲做什么,只是暗自攥紧了拳头。下一瞬,却见那兵卒拱手与她施了一礼,道:“多谢姜姑娘。”
她恍然一惊,浑身松散,还不待说话,那兵卒已经跑出了二里地去。
***
入夜后,姜九礽满心疲倦地走出军营,不等拐出巷口,明暗交错的墙角处,一位少年正倚靠在那儿。少年环着手臂,脚尖来来回回地磨蹭脚下的土路,眼下已然将路磨出了一个凹坑,看起来应当在这里等了许久。
察觉她出现,少年立刻直起身来,上前拦下她,面无表情道:“姜姑娘,我家大人在前面等你呢。”
姜九礽看着他,暗忖:果真是随了他家大人,像块沾了老檀木味儿的小檀木。于是逗弄他说:“才几日不见,景辞愈显俊朗英气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少年脸上晕出一层薄红,耳垂也禁不住热得发红,羞赧地挠了挠脑袋,像兔子一样转过身去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