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月。”
“是我。”
晏思月捏了捏她的手心,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我来带阿姊回家。”
晏思月和四夫人是当年侯府里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晏筝弯了弯嘴角,放心地将主导权交给了她。
四夫人是应县一农户家的小女儿,生得貌美如花。长信侯年轻时应先帝之命东巡,路过应县,与农女谢婉春风一度,后又将其纳入了府中。
谢娘子身姿矫健,不若寻常贵女那般柔媚无骨,却更有几分野气。
她娘与四夫人交好,晏筝少时常见娘亲与四夫人一同在檐下莳花弄草。晴日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每当这时,四夫人周身便会散发出一抹和煦的暖意。
晏筝后来在南山也常嗅到这种味道,那是一种近似于秋日里农户新晒的稻谷发出的香气。
如今,晏思月的身上也带上了这种味道。
她的手也暖暖的,带着晏筝一路走进了这个她阔别了四年的家。
*
晏思月带着晏筝一路到了正堂。主座上,沈慈身披锦绣,正斜斜倚在椅侧假寐。
素纨将门口发生之事一一禀报。沈慈闭着眼睛又默了一会儿,才坐起了身。
“见过母亲。”
晏思月见状连忙行了个礼,晏筝亦步亦趋,跪在了堂屋中央。
“从前在府里时,你们二人便要好。”沈慈摆摆手,示意二人起来,又指了素纨给侧边的雕花木椅上放了两个坐垫。
“如今筝儿回府,你还是第一个坐不住。”
沈慈明明是调笑的口吻,晏思月却还是一阵脊背发寒。
这四年里,三夫人病逝、二夫人闭门不出,晏筝被送去了田庄“静养”。作为侯府里唯二两个还算得上是活人的后宅女子,晏思月和谢婉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
“回母亲的话。”晏思月低着头,恭恭敬敬,“三娘眼睛瞧不见。虽说有素掌事带着,可女儿还是担心阿姊。这才迎了出去。”
沈慈点点头,话锋一转。
“筝儿的眼睛......是怎么一回事?”
“回母亲。”晏筝冲着声源颔首,语调乖顺,“在庄子上听得了娘亲病逝之事。”
“一时毒火攻心,自投曲江。
听救了孩儿的医师说,许是在水底磕了石头,以致目盲。”
沈慈闻言走过来,执起晏筝的双手,拍了又拍。
“你这孩子......”
“你娘亲病逝......府中上下皆是悲痛无比。可你怎么就想不开跳了江......”
话音未落,沈慈便瞧见晏筝已然红了眼眶。
离开时这丫头不过十二三岁,如今四年过去,眉眼长开了些许,身形也挺拔了不少。
沈慈瞧着她盛装打扮的模样,心中一阵恶心。
沈清与她虽同姓沈,可到底嫡庶有别。当初在闺阁之时,沈清的生母便夺了她娘亲的宠爱。
那年她心软,见沈清孤身一人来京城寻亲,便将她接入了府中。
谁知她竟趁人之危,爬上了长信侯的床,还有了晏筝。
沈慈看着晏筝那双上挑的眼睛,记忆里另外两张令人作呕的脸也慢慢与之重合。
说来也怪,晏筝虽是侯府庶女,与长信侯却无几分相像。
那日沈清來找她时的模样涌上心头,沈慈瞧着晏筝的脸,思绪飘得愈发远......
“母亲?”
晏筝等了许久,沈慈说完那句话后却再也不曾开口,握着她的手也渐渐松了力气,变成了缓慢的摩挲。
“......母亲?”沈慈还是不回应,晏筝不知为何,只好站起身,免得失了礼节。
沈慈如梦初醒,被她一声“母亲”惊得甩开了晏筝的手。
晏思月慌忙跪在了地上,扯了扯晏筝的裙角。
“母亲,三娘才刚回来,不知道侯府里的规矩。有什么......”
“这是做什么。”沈慈很快调整好了呼吸,面上笑容不减。
“快起来。思月说得对。三娘刚回来,身子又不好。”沈慈转身走向主位,努力甩开了心中的呕吐之意,“素纨,去收拾个院子出来。仔细些,筝儿回来的虽急,衣食住行却都不能落下。”
“不若让三娘先住在女儿院里。”
沈慈回头,晏思月和晏筝还端正正跪在那儿,一个个低眉顺眼,语气恳切,让她挑不出半分错处。
“三娘瞧不见,女儿也可照料一二。”
“她瞧不见,我自会支两个婢子给她。”
沈慈不知晏思月是故意讲给她听,还是无意中说了蠢话。压了许久的脾气登时翻滚上来。“长信侯府家大业大,哪儿能轮得到你来照料她?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女儿不是这个意思。”晏思月慌忙否认,“女儿只是......”
“罢了!”
沈慈不欲再与她耗着,摆了摆手:“便让她住在你那儿吧。明日我自会请了医师,瞧瞧筝儿的眼睛。”
二人退下后,沈慈回想着脑海里的几重身影,又是一番急火攻心。
“以后在府中只许她穿素色。”沈慈恨恨开口。
这一身极尽华丽的衣饰,在外撑足了她侯府主母的面子,演全了她侯府主母的心胸。可到近前了,瞧着那小娘子俏丽的模样,也真真是激起了她隐忍数十年的怨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