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流阁的一切都破败宛若废园,正屋旁那条小溪也结了冰,不复往日潺潺。
晏思月搀着晏筝,推开了布满灰尘的院门。
记忆里的枕流阁虽然偏僻狭小,但因坐落在侯府深处,反而透着一股清幽之气。
三夫人去后,大夫人不许任何人靠近此处,久而久之,晏思月也淡忘了这方小院。
晏筝新回侯府,安顿好后便求了大夫人来此处祭奠生母。如今再踏入枕流阁,清幽之气已散,满目唯余衰靡。
“我来引火吧。”晏思月伴着晏筝蹲下,示意俏儿放下了手中的竹篮。
“这是娘亲平日里给三夫人折的元宝。”晏思月将一串金元宝放到晏筝手心,点燃了地上的纸钱,又引着晏筝将元宝放入了火中,“小心些,别烫了手。”
手中的元宝一串串燃烧,晏筝跪在地上,膝盖下方的砖块渐渐温暖起来。
“暖了。”
晏筝伸出手向前探了探,被卷曲的火舌烫痛了指尖。
“不知娘在天上过得可还好?冬日里......还会不会冷着?”
小时她与娘亲常受人冷眼,一开始长信侯还会来为二夫人撑腰,常在院中坐坐。可晏筝不知为何娘亲总是对长信侯冷脸相向,久而久之,她们二人也失去了在府中的最后一点倚仗。
往年冬日里,院中生不起炭火,总是要和四夫人一道挤着过冬。
“每月我娘都会给三夫人烧好些元宝。”
火光飘摇,映得晏筝面上忽明忽暗。晏思月看着她脸颊的侧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双目无神,泪水滴滴答答滚落,心中一阵酸楚。
“筝儿放心,三夫人在天上,肯定过的很好。”
晏筝点点头,将手中的元宝放入火中,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思月,可否陪我进屋看看?”
房门积攒的灰尘比院门更甚。
俏儿提着蜡烛万般小心,灰尘还是飘得到处都是,呛得三人不住咳嗽。
枕流阁中到处弥漫着一股经久荒芜的寒气,在这冬夜里更显得凄清渗人。月色惨淡如银铁,黑暗从四壁渗出,打着旋儿朝着门口漫延。
晏筝刚被火焰烤暖的身体又冷了下来,俏儿未曾来过这里,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三人的身影在墙面上晃了晃,晏思月一个略显责备的眼神过去,俏儿连忙稳住了心神,从袖口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四年前被风吹灭的半根残烛。
“屋内有些暗。”晏思月抚了抚晏筝冰凉的手,宽慰道,“来时忘记多带几支蜡烛。”
“思月说笑了。”晏筝向前试探着扶住了桌沿,“我本就看不见,是明是暗,又有何区别?”
“只是俏儿。”晏筝故作轻松,取笑道,“俏儿还小,怕是从未来过这儿。不知被吓到了没?”
桌上一层厚厚的灰尘,顺着木头的纹理向前摸索,是一只冰凉的茶碗。碗壁中央渍了一圈不知是什么的痕迹,想来四年前应是盛了些东西,随着时间流逝,汤水消弭,只留下了这圈污痕。
“可否帮我瞧瞧,房中可还剩下什么我娘亲生前所用之物?”
俏儿举起烛台小心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拉开了梳妆台前的妆匣,又壮着胆子打开了尘封许久的柜门。
“当时大夫人派人把三夫人生前所用之物全都烧了。”晏思月见状点点头,又示意俏儿在床头找找。“如今这房间,应是没什么贴身之物。”
“娘子!”
俏儿拉开床头的抽屉,惊喜出声:“有幅卷轴。”
“我瞧瞧。”
晏筝闻言慌忙走过去,险些被面前的凳子绊了脚跟。
俏儿伸手解开卷轴上褪了色的绸带,展开双臂,打开了卷轴。
“是一幅画。”
晏思月愣了下,音调有些奇怪。“是三夫人的画像。”
晏筝伸手轻轻拂过有些发脆的纸张,略有疑惑。“我不记得......娘有过画像......”
“那年大娘子诞辰,父亲请了画师给大娘子画像。”晏思月随口扯了个谎,编的有模有样,“后来又让画师给府中夫人都画了一张。你忘了么?”
“……是。”晏筝点点头,疑惑变成了欣喜,又抚了抚卷轴的边缘,“是那年。画师给娘描的像。娘穿着件月白色的罗裙,可对?”
“对。”晏思月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用手帕遮住了她浓重的鼻音,“对。是月白色的裙衫。”
“俏儿,收起来吧。”晏思月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我让俏儿把这画再去重新装裱起来。不然再过个几年,这纸都该碎了。”
她没敢去看娘亲病逝之时陷进去的那张床。
听报信的下人说,娘是在夜里突发恶疾去世的,次日婢女不见三夫人出房门去寻时,三夫人已然僵了身体。
想来,或许也未曾有什么缠绵之苦。
晏筝一路自我宽慰着,手上的灰土擦到了脸颊上,和着泪水一起混成了泥汤。
不知日后她离世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积玉院也不大,却早早收拾好了一间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