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思月和谢婉拢共只有两个婢女在侧,此外还有一个粗使丫头,是小厨房的厨娘。如今新添了个晏筝,只好将厨娘支给了晏筝做侍婢。
厨娘栗菓颇为壮实,先是吭哧吭哧给晏筝打好了洗澡水,又毫不费力地把她包成了个粽子抱出了浴桶。
栗菓多话,嘁嘁喳喳吵得晏筝心里的郁痛都消了大半。
“娘子真是漂亮。”栗菓给晏筝仔细穿上了棉布衣裙,端来了炭盆替晏筝烘头发。“就是太瘦了些。”
“菓儿瞧着府里的娘子们都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可娘子竟比她们还瘦弱些许。”
“从前在家里奴婢跟着爹杀猪,娘子怕不是比一盆猪血还要轻。”
......
晏筝不知菓儿所说的一盆猪血有多重,但想必是很重了......
“娘子可知道婢子为何叫栗菓?”
菓儿擦干了头发,对着满桌的瓶瓶罐罐上愁,一时忘了方才俏儿教的擦干之后要先用哪一只。
“为何?”晏筝从善如流。
“因为她爱吃栗子。”
晏思月收拾停当,踏进了房门。
“栗菓贪吃的很,要不怎么偏要做厨娘呢?”晏思月走过来,瞧着菓儿脸红的模样,轻轻一笑。“你去外边守着吧,我来给筝儿涂香泽。”
“今日我陪你睡,如何?”
晏思月一手执匙,挑出些许盒中的香泽,一手顺了顺晏筝的头发,替她细细涂上。
“自是极好。”
说是回家,但到底心中是怕的。
天色已晚,往日里这个时辰,都是斐儿替她铺床。如今离了杨家,不知斐儿和杨济想她没有,不知杨济是否在怪她不辞而别,也不知杨济能否体味出那日她的难处。
她的家自始至终只是枕流阁,娘亲离世,便也就没有了家。说是风光回府,其实却更像是再入狼巢。
好在这冷寂的侯府中,还有四夫人和思月陪她。
“过几日国公府的大娘子要来府上拜访,说是要当面答谢你。”
栗菓吹熄了烛火,悄悄退了出去。黑暗中,晏思月的声音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耳边响起。
“谢我?”晏筝心下疑惑,转念又明白了大半。
“回来的路上,素纨没同你说么?”晏思月的语调里有几分责怪。只有私下里,她才敢这样品评素纨。
“那日在梅林,你救了一位娘子。可还记得?”
“那便是安国公府的大娘子,名唤袁知檀。回府后袁娘子派人去找你,才发现你竟然是侯府的三娘子。于是便求了安国公和父亲,将你接了回来。”
晏筝点点头:“我想起来了。那位娘子还曾派人给阿兄送过银钱。”
“回了侯府,阿兄便不是那个救了你的医师了。”晏思月的脸色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晏筝却能感到她对大夫人的忌惮。
“三娘......”晏思月想到杨医师,语调踯躅。“有太多话要同你讲,一时之间竟也不知从何说起。”
“那日在梅林,我是见过你的。你带着一个小娘子,披着斗篷,可是?”
晏筝还未回话,晏思月话音又起:“那个小娘子,是何人?”
“她叫杨斐。”晏筝听出了半点弦外之音,示意思月安心,“她同我一样,是被杨医师救回家的孤女。我们三人,皆以兄妹相称。”
侯府未出阁的小娘子与陌生男子同居一处,说出去不免为人诟病。
大夫人接三娘回府时做足了架势,如今京城人人皆知三娘少时开罪于公主,后又不知为何从侯府的田庄跑到了一医师家中。
晏筝回府时,晏思月便已听得府中的婢女们背地里嚼舌根。说不在意晏筝和那医师是什么关系,定然是骗不过自己的。
“如此说来,那杨医师倒是个顶好的人了。”晏思月语气惴惴,兀自叹了口气。“也对,看那日你穿的似乎是件皮毛斗篷,若不是对你关心得很,也不会这般舍得花钱。”
晏思月等了一会儿,未听到晏筝的回答。偏头一看,身旁的女郎双目紧闭,面容恬淡。晏思月听到她绵长柔软的呼吸声,才发现她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真是累坏了。”晏思月轻笑一声,替晏筝掖了掖被角,又小心翼翼翻了个身,裹好了被子。
“罢了。”晏思月暗自宽慰自己,“三娘过的舒心便好。”
晏筝闭着眼睛,思绪飘向了南山下那方小院。
晏思月在身边,可她还是无心睡眠。
四年之间,她已经渐渐习惯了睡前杨济调好的药浴,习惯了每夜斐儿不安分的睡姿。如今离开他们再入侯府,血亲思月反倒成了那个她不甚熟悉之人。
冬夜寂静,身边晏思月睡得颇为安稳。
晏筝在被子下轻轻捉住她的手,忽然又想起了斐儿。
细细想来,她甚至连斐儿和杨济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身在侯门,不知日后还能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