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济知趣退至一旁,瞧着杨余顺从吞下一口又一口麻黄汤,心中突然没了对这侯门的怨恨。
晏四娘子见她宛若亲阿姊,婢女亦是尽心尽力,未有半分懈怠。
这间小屋,犹记初来之时上下弥漫的只有凄冷之气。如今桌椅虽照旧破败,被褥罗帐却一应换成了新的。
屋内四角都摆上了炭盆,杨济想,或许杨余说的没错,这些人待她亦是很好。只不过她们自己过的太差,能给杨余的便也只有他原本认为的万分之一。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品评这一干人等呢?
杨济一介布衣,身上无半分功名。侯府那道狭小的偏门是他和杨余之间的天堑,她便是再落魄,也绝轮不到他来带她走。
“阿余,我......”杨济迈向前半步,踌躇了些许,“我如今,入选了太医署。”
“是么?”晏筝闻言倒是一喜,仰起头想跟杨济说什么,却不小心碰到了栗菓的手肘。
药碗当啷一声砸在地上,碗未碎,药汁却漫了一地。
杨济一时说不上是喜是慌。
喜得是他未曾想过杨余竟会如此替他开心。
此刻她亦是慌乱,靠在榻上,神色焦急。
可杨济确信他并未看错,方才杨余仰头望过来时,定是笑着的。
慌得是惊翻了杨余的药碗,她的婢女拿着帕子在床褥上擦了又擦,晏四娘子亦是投来一个埋怨的眼神。
杨济知晓是自己做错了事,偏巧他又不是主家,原本抬起了手想帮忙,又只好悻悻放下。
“好在不妨事。”晏思月帮衬着一起擦了擦晏筝身上的被褥,松了口气,“床榻没湿了便好。免得又要折腾一遭。”
晏筝被这一通搅合,倒是忘了要问杨济什么。晏思月递过去个眼神,杨济见状行了个礼,提起药箱退了出去。
已至午初,日头甚好。
杨济开完方子走在街上,低着头慢慢想。
“是。”
她清瘦的筋骨宛如筝弦,杨济随意拨弄几下,余音绕梁。
“今春便可考医正了。”
那会儿未说完的话,杨济转身瞥了眼侯府高逾八尺的侧门,悄悄补完了它。
宅内,晏思月坐在床头,撩开了罗帷。
日光如溪水流淌,铺在晏筝身上。她微耸的眼眶投下了一小块阴影,晏思月坐在她侧边,瞧不清她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筝娘......同杨医师情谊颇深。”
晏筝被烤的懒懒的,闻言点了点头。“杨济是我的救命恩人。”
“如今算是两次了。”晏思月调笑道。
可晏筝却没出声。她二人都心知肚明晏思月口中问的“情谊”究竟是何意味。
晏筝自是也想过,可从前未扯清楚的事,如今身在病中,更是掰不分明。
晏思月的目光滑向房中青灰色的石砖,犹豫着,渐渐也失了追根究底的兴味。
若是,这四年来,便也早该是了。
若不是,那一日过去,便再也不会是了。
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四娘子、三娘子。”栗菓知道晏筝能尝出味道来了,便急忙回积玉院去做了几道合适的小食。
进门来,却见晏思月和晏筝都安安静静的,一个躺在太阳底下闭着眼,一个呆愣愣望着地砖出神。
“这是怎么了?这地上是有宝贝不成?”
晏思月听她打趣,心中莫名的怅惘倒是散了不少。
“哪儿有什么宝贝。”
“猜奴婢做的什么?”栗菓将食盒端过来,故弄玄虚般按着盖子。
晏思月伸手去抢,栗菓端起食盒撤到了三步开外,晏思月跑过去,突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晏筝躺在床上听得正有趣,晏思月却突然没了声响。
“没什么......”晏思月立在杨济方才站着的地方,若有所思。“晨间杨医师便是站在这儿,一直望着床尾出神。”
“我本以为,他是不敢看你。”晏思月愈发觉得奇怪,慢慢踱步过去,蹲了下来,“难道他是在看这块石砖?”
栗菓那会儿将地上的药汤都擦的干干净净,晏思月蹲在床尾,却看到里侧有块石砖上还有道污渍未被擦去。
栗菓蹲下来也哎呀一声。
“那会儿太急了,没看到。”栗菓站起身去端来了水盆,“奴婢这就来擦。”
“慢。”
晏思月抬手止住栗菓,又转身接过了她手中的水盆。
清水在阳光下流动,晏思月紧盯着那块隐匿在阴影里的石砖。
水流由青转黑,漫过石砖时,似是渗下去些许。
“栗菓。”晏思月招招手,示意栗菓也蹲下来。
“你瞧那块地砖一侧,是不是在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