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先帝情定于此之事,她倒也多少听过一些。只是不似这人般记得这么清晰。
一路上她许多疑问,此人都未回答。
即便他不答,她心中亦是有几分猜想。只不过他既不愿说,她便也当做不知。
“玉奴桥得名之后,民间便依此佳话,相信同心悦之人走过此桥,便可如二帝琴瑟和鸣。”裴肃牵着晏筝的手腕走在桥上,一时心中怅惘。
幼时他常来此桥游玩,可如今细细想来,母皇去后,今日竟是这十年间他首次再踏上这玉阶。
桥拱上,裴肃缓缓放开了晏筝的手。
身旁是人群笑闹之声,桥上风大,晏筝立在裴肃身边,摸索着抚了抚身前的白玉栏杆。
“郎君似乎很是悲郁。”
沁凉的白玉贴在身上,手中的炸汤圆也渐渐失了温度。夜风中,晏筝朝裴肃那边侧了侧身。
今夜月圆,裴肃立在桥上,眼前是光照千里。河岸旁几人成群,手中多托着竹片做的水灯,星星点点割破了天上的月色。
“想起一些旧事。”裴肃的声音低低的,在风中听不分明。
晏筝点点头,并未做声。
那灯飘起来无穷无尽,偶有一只倾斜了几分,消匿在墨色的河水中,很快便又被另一只补上。
裴肃看了会儿,忽而有些好奇。
“娘子便不想问,是何旧事么?”
“郎君同我并未熟稔至此。”晏筝拈起一颗汤圆送入口中,醇香甘甜,此刻吃起来正好。
“若是亲近之人,不问自会倾诉。若非亲近之人,问了反而是不解风情。
我同郎君,不过这两包元宵之缘罢了。”
裴肃闻言看了看那两包炸汤圆,笑的爽朗。
学着她那般拈起一颗送入口中,馅料甜腻,外皮柔韧,从前吃不惯的小食,今夜倒也别有一番风韵。
“想不到在娘子心中,你我二人竟缘浅至此。”裴肃捻捻手,许是觉得指尖沾了油腻不便蹭花晏筝的裙衫,便微微凑过去些,将衣袖塞入了晏筝掌中。
罗锦入手微凉,晏筝轻轻勾了勾唇角,攥紧了裴肃宽大的衣袖。
“左右将至亭旁,娘子可愿随某同去放一盏水灯?”
晏筝小心踩着玉砖,下意识摇了摇头。
裴肃哑然失笑:“只为我所求,不会牵扯上娘子。”
“郎君误会了。”脚踩上土地,晏筝心中多少安定了几分,“只是年前方落了水,此刻尚有些怕。”
那人应是点了点头,总归她并未听见他答话。
她亦步亦趋跟在裴肃身边,没走多久,左肩便轻轻蹭到了一片坚硬之物。
“玉奴湖地势并不低,远远望之甚若悬于桥上。”裴肃将人往身侧揽了揽,小路上不时有人迎面而来,他二人只得走走停停。
“再上几步,便到了。此处人少些,朔川寻得晏四娘子,也会带她来此。”
晏筝点点头,被包裹在裴肃的气息之下。
身后是坚硬的石壁,身前,偶尔是裴肃略温软些的胸口。
好在裴肃并未唬她,不过十几步路,便听得一婢女上前同什么人商议了几句。
晏筝坐在阁内,面前的竹帘卷起,耳边并无潺潺水声。
似是看出晏筝疑惑,裴肃倒了杯黄醅酒,示意青蘋也替晏筝温上一盏热饮,徐徐开口。
“三娘子既怕水,便在此地等候。”
青蘋端着橘皮汤近前,细心用玉匙盛了,送到了晏筝唇边。
“娘子莫要推脱。”青蘋见她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努力放柔了声音安慰,“娘子不饮完此汤,奴婢便要一直举着,更是遭罪。”
“三娘子似是颇为怕冷。”裴肃走过去,站在晏筝身侧,“还是要好好休养。”
“此处风光甚好,可俯瞰玉奴一带全貌。”裴肃端着一杯酒,看晏筝小口小口饮下碗中金色的药汤,仿若看见河中飘过盏盏璀璨水灯。
“娘子看不见,倒是可惜了。”
青蘋喂完,摸出一方手帕替晏筝擦了擦唇角。
她向来做的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活儿,骤然侍候一高门贵女,倒还真怕怠慢了殿下的救命恩人。
“幼时,倒也见过一次。”
晏筝的身子渐渐暖了过来,迎着风吹的方向走过去,轻轻撞上一节围栏,才缓缓站定。
裴肃闻言倒是惊诧:“娘子的眼睛......”
同他自是不能再说更多。晏筝只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一年冬日里听闻娘亲去世,想不开投了江。医师说应是磕着了石头,落了眼疾。”
妾求死无门。
裴肃骤然想起那夜她说的话,踌躇片刻,翻来覆去几句话,说出口也只成了:“娘子如此年轻,不应有此离世之念。”
晏筝闭上眼,夜风迎面而来,比起方才的烟火气,更多了些冷冽之感。
那年也是娘亲带她来此。虽未登上这飞阁,但似乎也走过这段路。
“郎君说得对。”晏筝点点头,唇角带着笑,“苟活至今日,才骤然惊觉许多事似乎从未弄明白过。
既如此,又有什么脸面去死呢?”
裴肃心中一跳,垂眼过去,晏三娘子双目微阖,未挽起的墨发卷起在风中,鬓边那枚熟悉的银簪泛着幽幽的光。
“娘子说的对。”
裴肃的眼神顺着她的鬓发一路向下,爬过晏筝玉箫似的脖颈,蔓延、蔓延,隔着布料抱住她的右臂,又蛇一般从袖口钻进去,贴着那枚带着她体温的玉,死死咬住,痴缠、痴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