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筝低头笑了笑,端的是一派无辜之色:“三娘不知。”
“只是三娘少时便被送出了侯府,在外从未告知旁人真名。
方才听郎君那般唤我,想来应是父兄同僚吧。”
她语调颇为柔弱,说出的话却滴水不漏。立在人流如织的长街上,苍白的脸在花灯下染出了几分鲜活的颜色。
裴肃点点头,不置可否。
“某送三娘子回府?”
晏筝听他这样说,倒是连忙摇了摇头:“多谢郎君,我在此处等思月便好。”
虽则心中知晓对方定然身份贵重,不会亲自送她,但她同思月今日亦是擅自出府。更何况,偷溜出来事小,装病事大。
她微微惊慌了一瞬,鸦羽般的长睫扑闪了几下,手指轻轻抵在了唇边。
裴肃心下了然,伸手轻轻捉住了晏筝另一只手腕:“听闻三娘子患有眼疾。怎敢让三娘子孤身一人在此?”
“既是妹妹,想必便是晏四娘子了。某遣侍婢去寻,三娘便随某一道去湖心亭,也好找些。可好?”
晏筝想说不好,可那人已然迈开了步子。
不疾不徐,堪堪能让她跟上。
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未像方才那般攥痛了皮肉,却也不能轻易挣脱。
晏筝试着晃了晃手臂,前方的人恍若不知,只顺着长街慢慢向前走。
说来也怪,这一路竟走的顺畅无阻,再也无人撞着她的肩膀。晏筝挣脱不得,渐渐也随他去了。
朔川同几人离了裴肃身边,青蘋暗暗在前开路。裴肃缓步踱在长街之上,身侧几道目光叫人难以忽视。
今日遇见这晏府的三娘子,属实是意料之外。若不是她,如今也不能如此轻易便被皇帝的人发现了行踪。
瞥见晏筝在人群中茫然四顾时,他本可视之不见。可杂技班的火流星同那树金花盛开,那个救过他一命的盲女学着旁人的样子痴痴地笑......
她看不见,不知道自己的笑学的并不像。她想同他们一样开心些,可到头来却成了人群中瞧起来最凄惨的那个。
他到底心中有愧。
被困王宅之时,他疑心她是否走漏了消息,却未曾想到她同她的父兄并不亲近。
也未曾想到,那日落水后大病,竟真无人施以援手。
思虑至此,裴肃无意识摩挲了下晏筝的骨节。
似是比初见之时更为清减。
“听闻......三娘子年前落了水?”裴肃踌躇着,站定在了街边。
不远处一棵百年老槐,今日元夜,有不少的郎君娘子结伴出游,正围在槐树下系红绳。
几根艳丽的绸带随着夜风飘扬,裴肃松开晏筝的手,转身替人挡住了风口。
“现下可好些了?”
路旁彩灯盈盈的光被裴肃的身形遮住,晏筝隐匿在他胸前,双手紧张极了一般交叠而放,说出的话也带上了些颤音:“多谢郎君挂心,吃了大半月的药,已是好多了。”
“郎君怎么什么都知道?”晏筝微微仰起头,光越过裴肃的右肩,将她的左半张脸照亮。
想来他定是十分信不过她的。晏筝暗自思付。以至于这等女子间的事也知晓。
“偶然间听知檀说的。”裴肃随意扯了句,“袁娘子对你很是挂念。”
阴影中的人点点头,不再说话,肩膀却还在微微发抖。
裴肃默然许久,青蘋隐匿在暗处,实在有些瞧不下去了,走到一旁买了两份油锤,不动声色地塞在了裴肃手中。
刚出锅的油锤甚是滚烫,隔着几层油纸,尚且有些烫手。
他一向不爱吃这种甜腻之物,青蘋自幼跟在他身边,自是知他喜好。今日为何突然买了如此多的油锤?
裴肃低头看看手中的油锤,颇为疑惑地皱了皱眉。
身前,晏筝的手绞得愈发紧,轻轻打了个寒噤。
裴肃恍然大悟,将手中的炸汤圆递给了晏筝:“这油锤还热,三娘子拿着暖暖手,也可垫垫肚子。”
晏筝不明所以,尚未拒绝,手中便被塞入了两包沉甸甸的小食。
“前方有株老槐,三娘子可要去系上一根红绳?”
晏筝摇摇头:“不必了,多谢郎君。”
裴肃只得点点头。
沉默弥漫在二人之间,晏筝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想做什么,只能通过面前飘飘渺渺的白檀香分辨出他应是还在。
“郎君......”晏筝揣着那两兜炸汤圆,稍稍缓过来些许,迟疑开口,“可否先带我去等四妹?”
裴肃顿了顿,点点头,转身向前走去。
走了两步反应过来她看不见,又折返回来。
“好。”
手腕重新被人轻轻牵住,晏筝单手包不住那两包油锤,渐渐地,走到了裴肃身侧。
他单手轻轻扶着她的臂弯,晏筝跟在他身旁慢慢走着。
“玉奴桥。”裴肃出声提醒。
晏筝却无甚反应,迈步之时被台阶结结实实磕了一下,险些迎面撞上地面。
“文孝帝同昭圣帝情定于此,彼时文孝帝尚是太子。”裴肃忙伸手将人扯回来,见人站定了,才细细解释。
“文孝帝病重之时,同昭圣帝故地重游,见桥边石板剥落,一时心中怅惘,命十数工匠以上好白玉修补此桥。”
“不过昭圣帝力行节俭,因此并未重新修葺,只是于石砖之上又补了一层白玉。故而此桥台阶要比寻常再高些许。”
晏筝点点头,脚尖因方才的磕碰还有些发胀:“多谢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