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像是没看见众人的脸色,自顾自继续说,“我们草原上的规矩,女人死了丈夫可以嫁给儿子。公主若嫁给我父王,等我父王百年之后,公主便是我的人了。我做了北狄王,公主还是王后,算不得委屈公主。”
越说越不像话,这种父子相承的习俗已经让台下贵女变了脸色,纷纷低下头去。
文思茵坐在席上,隔着几张桌子看着安娴公主安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发堵。
生在皇家,身不由己,什么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她尚且年轻貌美,前途光明,纵使一辈子不嫁人,日子也不会难过,如今要嫁去北狄这个蛮夷之地,心里大概是麻木的。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开口问哈里当年他父王是如何继位的。
哈里趁机吹嘘一番。
皇帝又说,“关于北狄王庭,朕多少知道一些,兄弟阋墙,父子相残,你父王也是这样当上北狄王的。你方才那番话,若让你父王知晓,他会作何感想?”
哈里终于敛神自守,皇帝这话是在点他,等他父王百年之后是何意味,是咒他早死,还是等不及接位。
他有些不高兴,手已然握上腰间弯刀,下一秒便要发作,巴图见状,在桌下扯了一下他的袍角劝他克制住脾气。
皇帝端起酒盏,朝台下扫了一眼,“年轻人说话没轻没重,朕不怪你。哈里王子头一回来大盛,有些规矩不懂,朕让人慢慢教你。鸿胪寺会为北狄使团安排礼官,这几日学一学我朝礼仪,免得将来在国书上闹下笑话。”
打圆场的话说得体面,给了哈里一个台阶下,只是台阶底埋着钉子。哈里识趣,顺着台阶下来,这事便揭过去了;哈里不识趣,那便是存心跟大盛过不去。
到时候,莫说娶大盛公主,就连北狄使团几十号人,也得有来无回。
哈里沉默片刻,端起酒盏,朝皇帝虚虚一举,语气恭敬了几分,“陛下教训得是,是本王子失言了。草原上长大的儿郎思想粗糙,冒犯了公主殿下,让大家见笑了。”
皇帝点点头,算是接下了这个台阶,搁下酒盏,目光转向台下的勋贵子弟,语气如往常那般从容,“今日围猎,猎物最多者,朕有重赏,”
“你们年轻人,该去场上比划比划了。”
台下众人识趣地起身应和,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文思茵坐在那,只觉得安娴公主如同一件摆件一般,被放在台上给北狄人看,又被皇帝轻描淡写地收回来。
台下的围猎已经开始了。
号角声响起,勋贵子弟们策马冲入围场,马蹄声震得观猎台微微发颤。
夏侯誉第一个冲出去,回头朝周明棠的方向挥了挥手里的弓,周明棠别过脸去不看他,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夏侯济也下了台,翻身上马,眼神示意文思茵跟着他,策马往林子深处去了。
安娴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席上起身,走到台边,扶着栏杆往围场里看,想到往后再没这样的机会看那人鲜衣怒马的身影,心中不由得一阵悲切。
望着她孤寂的背影,深感她像一株无根浮萍,风往哪边吹,她便往哪边倒,似乎哪里都不是她的安身之地。
奚元想了想,下定决心走到她身边,轻声开口,“公主殿下。”
安娴公主不知不觉落下泪来,闻声忙用帕子蹭了蹭眼角,回过头来看他,“奚大人,好久不见。”
并没有好久不见,那日太孙殿下去找她,奚元就在门外。
奚元见过她很多次,是她只见过奚元寥寥几次罢了。
“殿下,我听见了那日你与太孙殿下的谈话,若你需要驸马,我……我愿意为之。”
奚元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自觉冒昧,又说,“殿下可否考虑一下我?”
安娴公主闻言,微微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带着一丝疑惑,“奚大人,这是何意?”
她从未想过拖谁下水,奚元光风霁月,她更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毁了他的前程。
“臣看见,公主受了委屈。”奚元说。
安娴公主心头一动,在场这么多人,只他一人说看见她受了委屈。
“奚大人说愿意做我的驸马,是为报恩?”
奚元沉默一息,点了点头,“若非公主当年大方救济,今日的奚元便不复存在。公主想我做一个好官,臣便做一个好官,只要公主需要,臣任凭差遣。”
安娴公主没有接话,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翻卷,袖口上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她望着远处的山林,忽然轻声开口,“奚大人,你可知道,我这些年为何不嫁人?”
奚元不知,公主在他心中便如天上空悬的明月,遗世而独立,明月想做什么都是对的,明月不会做错。
“因为我心里有一个人,很多年了。他不能娶我,我也不能嫁他,我们都清楚,所以谁也不提。这些年,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像这段感情的倒计时。”
奚元站在她身后,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安娴公主转过身冲他露出一个微笑,“奚大人,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所以才更不能耽误你。”
“回去吧,奚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