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以莴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响雷拽出睡梦的。梦里她在拍一组水下的照片，她怎么都沉不下去，她急得满头是汗，一睁眼，窗外雨声如擂鼓。

她翻了个身看手机，睡了不到五十分钟。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一根筋突突地跳，短睡之后的昏沉比没睡更折磨人，她撑着坐起来，踩着旅馆那种薄底一次性拖鞋出了小房间。

外面一片沉暗。客厅灯全关着，遮光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有投影屏幕在墙面上幽幽地亮。画面里，一个女人举着手电筒往走廊深处走，镜头推得很慢，画外音是她的呼吸声，粗重又压抑，紧接着一声尖叫破空而来。

那女人尖叫了一声。

谈以莴被这一嗓子彻底叫醒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有印象，去年炒得很火的一部恐怖片，当时特意买票去影院看的。不过那次没看完。中途接到工作室电话，说婚纱旅拍的模特放了鸽子，她匆匆离场赶去救场，后面发生了什么至今不知道。

沙发上有人，一道颀长的身影陷在里面。

是路司祈。

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踝搁在膝盖上晃都不晃。看起来刚冲过澡没多久，头发没吹，全部捋到了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右臂打着石膏，灰色短袖的肩膀和领口洇湿了几块深色水痕，石膏边缘也有些潮。

阳台门大敞着，风灌进来，窗帘鼓起来又塌下去，雨声一点没减弱。另一间卧室的门也敞着，黑洞洞的，整个套间里除了她，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人都去哪了？"

路司祈听见动静，停顿了几秒才动了动，伸手捞过一旁折叠的绒毯搭在腿上。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拇指划了两下递到她面前。

是聊天界面。

【周彤的i人表弟】：我们开车去超市买点吃的，你们需要什么发给我。

谈以莴的目光先不经意掠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随即落在文字上，看清备注，她有点意外：“你先认识的竟然是彤姐？”

路司祈这才侧过脸，眼底还蒙着几分没散尽的慵懒。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等低头瞥见手机屏幕上的备注，才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他干脆把手机往她面前又递了递，示意她自己打字留言：“刚开始就是以这个身份认识的，后来懒得改。”

谈以莴想了想，自己没什么急需的东西。她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要买的，不用麻烦了。”

他也没客气，把手机扔回沙发缝里，重新转头看电影。

恐怖片的剧情节奏很快，刚才那七个人组成的小分队现在已经死了三个，剩下的四个人正挤在一个狭小的储物间里，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试图打电话，信号当然是不通的。刚才那点插曲耽搁了几分钟剧情，他从沙发缝里摸出遥控器，往前倒了一段，然后继续。

他看得算不上认真，也不算不认真。就是那种一个人待着，没什么别的事可做的时候，随便放点什么东西在眼前的看。不投入，也不挑剔。

客厅再度陷入沉寂。

谈以莴坐在旁边，视线落在投影上，心绪却飘远了。她其实从见到路司祈那刻起就想问拍摄推迟的事，可这个人要么在睡觉要么被人围着，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坐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却周身散发着"请勿打扰"的气场。话到嘴边好几次，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焦灼，迫切想知道原因。他是这个系列的设计师，不可能不清楚内情。可她又拉不下姿态，不愿意显得自己过分在意，好像一直在等着这个拍摄似的。

尽管她确实一直在等。

茶几上摆了一个玻璃壶，里面是柠檬红茶，颜色已经有些发沉。她在空调房里睡了一觉，嗓子干得发紧，起身从杯架上取了一只玻璃杯走到小吧台冲洗。洗完才想起来，回头朝沙发方向扬声问。

“你要不要喝水？”

问话落下，没立刻得到回应。

直到路司祈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打着石膏的右臂传来酸麻感，他才动了动，左手撑住沙发扶手，换了条腿交叠起来，动作迟缓又慵懒，语气也带着几分疏淡：“不用了，谢谢。”

她洗了杯子坐回沙发，给自己倒了半杯。喝了一口，酸的，而且放得有点久了，不新鲜。她捧着杯子重新将视线投向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