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恰好推进到最高潮,惊悚的配乐骤然拉满。眼前的画面,恰好是她当年缺席的部分。
那天她是跟邱野一起去的。
那时候他刚签经纪公司不久,大四,一边跑组试镜一边筹备毕业大戏,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每次见面他都在看剧本,或者对着手机录试镜片段,一遍又一遍。谈以莴当时还在港大老校区,在郊区,到市区一趟地铁要换三条线,单程三个小时。
那段感情已经到了倦怠期。交流少得可怜,除了解决生理需求,几乎不主动联系。算下来,整整一个月见了顶多三次,其中两次一碰面就直奔主题。
第三次她坐在床沿上,盯着他从浴室出来裸着上半身擦头发回经纪人消息的样子,忽然连脱鞋的欲望都没有了。
他说明天要进组了。就这一句,别的什么都不提。
她忍无可忍,抄起旁边的抱枕朝他砸过去。软绵绵的,撞在他练得初具成效的腹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板上。邱野神色平静,没有恼怒,也没有追问,只是弯腰捡起抱枕,随手丢在床尾,一言不发。
那一刻,谈以莴心里一片冰凉。她茫然地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成了这副模样?但她最后什么都没问出口。因为她知道,从他们连□□的欲望都没有的时候,才是最坏的时候。
那是她第一次谈恋爱。
大一市里搞高校篮球联赛,她靠着外形条件被选去给学校当拉拉队。别人看她长了张跳舞的脸和身材,以为她至少学过几年,其实除了幼儿园那点童子功她什么都不剩。表演前她穿着统一队服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低头默记动作,手心潮得发黏。
一道穿着蓝白球服的身影忽然快步跑来,喘息未平,额前的头发被汗浸得发亮:"同学,咱们学校的场次结束了,领队让你们女孩儿去停车场等车先走。"
谈以莴被打乱思绪,下意识抬头,眼前是一张清俊的脸。还没等她应声,身后追来的队友笑着提醒他找错了区域。邱野愣住,懊恼地“靠”了一声,随即对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我搞错了。”
说完便跟着队友转身往反方向跑,跑出几步他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音里穿过来:“不早说,我每次进球都下意识往这边看,这下闹笑话了。”
她忍不住弯了唇角。
她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球衣,瘦高,跑起来的时候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隐约可见。那时的少年鲜活又坦荡,和后来那个每一次来见她必戴黑帽口罩、行事小心翼翼的艺人模样,判若两人。
后来在停车场再度偶遇,邱野自然而然地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接下来的日子,和所有陷入暧昧期的年轻人别无二致。一起吃饭,并肩散步,聊天内容浅尝辄止,不谈过往,不问难处,气氛轻松又暧昧。
第三次见面前,谈以莴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弟弟的病情持续恶化,医生说下次复查如果指标再上不去,得考虑换治疗方案。她妈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
说完正事,她妈顿了一下:“家里钱还够,别担心,你好好念书,有空多回来看看弟弟……以纶很想你。”
她挂了电话,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那顿饭她吃得心不在焉。餐厅是邱野选的,灯光调得暗,桌上有鲜花,周围坐的全是穿着体面、聊天时偶尔蹦出几个英文单词的人。她低头看着菜单上的价格,那一瞬间,一种近乎生理性的负罪感从胃里翻上来。
饭后两人漫步在电影学院的校园里,晚风微凉,她终究还是坦诚了心底的顾虑。“对不起,”她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直没跟你说。我家的经济状况很不好,再加上我弟弟生了重病……我实在没办法抛开这些,安心和你继续相处。”
她看着他,做好了看到他犹豫、退缩、或者任何一丝不自然的表情的准备。
邱野没有露出那种表情。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把她拽进自己怀里。这个动作太自然了,像是排练过,又像是一种本能。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讲起了自己的原生家庭。跟无数剧本里写过的清贫男主一样——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改嫁给现在的继父。继父有钱对他也不错,但他从上大学起就坚持自己挣生活费。除了学费,每一分钱都是他兼职做模特、做群演挣来的。
他松开她退后半步,低头用手指轻轻拂了一下她的眉眼,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你外形条件这么好,有没有想过做模特赚钱?就算我们之间没有别的可能,我也能帮你介绍一些靠谱的工作。”
谈以莴当时是真的缺钱。但更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眼前这个看着光鲜的男生,跟她共享过某种同类相认的瞬间。邱野的话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可能会拖累别人的人,他们是同类。
她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