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安静得像换了个地方。

商场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泯燃有一条独立通往室外的外廊。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鼓点和人声一下被隔远，只剩一点闷闷的低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凉风顺着两栋楼之间灌过来，谈以莴这才想起自己的外套还搭在里面的椅背上。

手臂很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回头看了眼门，懒得再进去拿，拎着包走到外面的长椅坐下。

包里还剩半盒万宝路。她抽出一根，低头点上。

谈以莴没什么烟瘾，平时也很少碰，她最早是跟拍摄团队的人学的。赶夜场时一棚的人经常熬到后半夜，中场休息就蹲在摄影棚后门抽烟。她嫌呛，只抽低尼古丁的，后来偶尔心烦，或者脑子里事情太多，才会拿一根出来。

第一口烟吐出去，白雾没停两秒就被风扯散了。她靠着椅背，看了会儿马路对面的玻璃幕墙。灯光映在上面，一格一格，没什么意思。

身边忽然往下一沉。

谈以莴没转头，先闻到一点烟草味，混着很淡的香水。

路司祈在她旁边坐下，也点了根烟。他比刚才在台上多套了件灰色连帽外套，帽子垂在背后。连唱几首以后，嗓子比平时更哑一点：“真来给我捧场的？”

谈以莴夹着烟，慢悠悠吐了口气：“当然，我一向说到做到。”

路司祈偏头看她一眼，没拆穿，过了会儿问：“唱得怎么样？”

“还行吧。”

“还行吧。”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没再说话。

谈以莴忍了几秒，侧过脸：“怎么，嫌评价低？”

“没有。”路司祈垂眼弹了下烟灰，“挺好的。”

他那张脸上看不出半点不高兴。

谈以莴笑了一声，也没继续逗他。

两个人安静坐了一会儿。门里面的鼓点隔着厚木门传出来，只剩沉闷的一层。路司祈抽烟的时候比平时安静，没看手机，也没找话，只盯着远处。舞台上的那股劲已经褪得差不多，眉眼间浮着点倦，整个人松下来以后甚至显得有些冷。

谈以莴看了他一会儿：“你唱完都这样？”

“哪样？”

“像刚参加完自己的葬礼。”

路司祈鼻腔里溢出一声很轻的笑：“差不多吧。”

“这么夸张？”谈以莴弹掉烟灰，“我还以为你挺享受。”

“里面太吵。”

“你不是制造噪音的那个？”

“所以会更吵。”

谈以莴正想说他还挺会给自己抬身价，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几个女生相继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没吃完的蛋糕盒子，一路聊得热火朝天。

“Seth下次什么时候来啊？老板说这周末可能还来唱一场。”

“真的假的？那我到时候再喊几个人。”

路司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左手，把外套帽子扣到头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

几个人从长椅前经过，注意力全在聊天上，谁也没往这边多看。

谈以莴看得想笑：“这么怕被认出来？”

“不是怕。”路司祈把帽檐往下扯了一点，“懒得讲话。”

她想了想，居然能理解。

“这种热闹有时候是挺假的。”谈以莴忽然说。

路司祈转过脸。

“不是说不好。”她手肘撑在膝盖上，烟夹在指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酒一喝，音乐一响，不认识的人都能抱在一块蹦。等出了这个门，明天该干嘛干嘛，谁还记得谁啊。”

“那什么是真的？”

谈以莴想都没想：“钱。”

路司祈停了两秒，鼻腔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像笑，又没真笑出声。

谈以莴自己也乐了：“开玩笑的。”

“我看你挺认真。”

“最近对钱确实比较有感情。”她说这话时带着点自嘲，也没打算往下展开，路司祈没问。

风又灌过来，谈以莴裸在外面的手臂有点凉。她缩了缩肩，低头看着烟头那点红光。刚才从店里出来时那股说不清的空落已经淡了不少，人一安静，脑子反而开始乱跑。

“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她说。

“什么？”

“我啊。”话出口，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听着是不是有点矫情？”

“还行。”

“你今天对‘还行’这两个字意见挺大，自己倒是很爱用啊。”

路司祈没接这句，只等着她往下说。

谈以莴夹着烟想了想：“我在学校一个样，拍东西的时候一个样，回到家又是另一个样。跟不同的人待在一起也不太一样。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前几个月的我跟现在的我不像一个人。”

她停了停：“以前上课讲《哈姆雷特》，老师讲戏中戏，讲人在不同场合都像在扮演不同的角色，人有时候演着演着，自己也未必分得清哪一面更真。我当时觉得这分析挺扯，现在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那你一个人的时候呢？”

谈以莴指间的烟停了一下。她刚才说了学校、片场、家里，说了面对不同的人，却唯独没想过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