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答得倒坦然,“可能一个人的时候也在演,谁知道。”
她以前还刷到过一种说法,说人体细胞隔几年会完成一轮更替,时间久了,人就像换了一遍。后来才知道没这么简单,但那个说法荒唐归荒唐,有一点她倒一直记得:人确实会变。
十八岁的她如果见到现在的自己,没准也会觉得陌生。
路司祈把烟从唇边拿开:“那如果有一天,你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也没人替你决定以后做什么,你会干什么?”
谈以莴转头看他:“这算心理测试?”
“随便问问。”
“那我可能先睡两天。”她认真想了想,“再找个地方吃饭,然后赚钱。”
路司祈笑了。
“你别笑。”谈以莴拿夹烟的手指了指他,“人活着很现实的。”
“嗯。”
“你呢?”
“我什么?”
谈以莴抬了抬下巴,朝身后的门示意:“哪个是真正的你?里面那个,还是现在这个?”
路司祈没立刻回答,烟已经燃到一半,他低头弹了下烟灰,像是真顺着她这个问题想了几秒。
“都算吧。”他说,“但也都不全是。”
谈以莴挑眉:“什么意思?”
“人又不是一直一个样。”路司祈靠回椅背,“今天喜欢的东西,过两年可能就不喜欢了。跟不同的人待在一起,说的话、做的事也不一样。非要从里面挑一个出来,说这个才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也挺奇怪的。”
谈以莴想了想:“那照你这么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自己。”
“可能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路司祈说完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还没说完:“人一直会变吧。”
谈以莴侧过脸看他。
“但怎么变,还是有区别。”他继续说,“你可以听别人的,也可以被别人影响。觉得人家说得有道理,最后照着做,也没什么。”
“这不还是被影响了?”
“当然。”路司祈看她一眼,“谁能一点不受别人影响?”
这句反问把谈以莴堵了一下。
他低头吸了口烟,过了两秒才接着说:“但别人影响你,跟别人直接想改变你,不是一回事。”
谈以莴没出声。
“比如一件事你本来不想做,十个人都劝你,最后你听进去了,觉得确实有道理,改主意了,那也还是你选的。”
“要是根本没得选呢?”
路司祈指间的烟顿了一下:“那就不一样了。”
风从外廊穿过去,把他刚吐出的烟吹得很散。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把自己刚才那些话想明白:“我也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可能过几年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但至少最后变成的那个人,得有一部分是我自己选出来的吧。”
谈以莴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路司祈Instagram里那些雪山、岩壁和海。以前她只觉得他精力旺盛,什么危险玩什么,现在再想,好像又不全是为了找刺激。这些运动没人替他规定该往哪儿走,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停,下一步踩在哪里,判断是他的,后果也是他的。
“所以你才喜欢那些不要命的运动?”
路司祈偏头:“没那么夸张。”
谈以莴朝他打着石膏的右手看了一眼:“你这话现在有说服力吗?”
路司祈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抬了抬右手:“右手断了以后,左手确实显得自由多了。”
谈以莴愣了一秒,没忍住笑出声:“你这人有够乐观的。”
“主要也没别的办法。”
“行。”她点点头,“自由得挺具体。”
路司祈也笑了下。
刚才聊得有点深的话题被这一句带过去,气氛重新松下来。
谈以莴吸了口烟,却还在想他前面说的那些话。真要说完全感同身受,也没有。
路司祈在意的是,摆在面前的路能不能由他自己挑,她这些年更多时候想的是,眼前到底还有哪条路能走。所以她理解路司祈,却很难站到他的位置上去体会那种不自由。
反过来大概也一样。
谈以莴没觉得这有什么好争的。人站的位置不同,想要的东西当然也不一样。至少今晚坐在这里聊了这么久,她第一次发现,路司祈比她原先以为的要难归类得多。
而且跟这种人聊天还挺舒服,不该问的事他不问,意见不一样也不急着反驳谁,聊得深了能接得住,聊不下去了又能一句话把气氛扯回来。
夜风还是凉,刚才那股情绪却不知不觉过去了。有人坐在旁边说些没什么实际用处的话,竟然比一个人抽烟管用。
谈以莴往椅背里靠了靠。
路司祈身上的香水被风吹得很淡,靠近才闻得到。她以前没太留意,今晚忽然发现他其实挺讲究。衣服看着简约,细看又没一件真随便,颜色、材质、配饰都有他自己的风格。
他有张足够让人忽略穿什么的脸,偏偏自己又很会穿。
谈以莴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如果做朋友,路司祈好像还挺不错。